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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超出了他最初的推演。
周延儒派这三千人来,是要在江北扎钉子、立名分的。他们本该装作清剿张献忠的钦差大军,用赈济百姓的名头收买人心,在江淮大地上站稳脚跟。所以顾长平把流民赶过去,就是想用几万张嘴把他们吃垮,让他们在“朝廷官军”的面具下活活饿死。
但他高估了这群山东兵的政治头脑,也低估了明末军阀骨子里的残暴。
这领兵的将领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
“周延儒在京城算计得精明,挑手下人的眼光却实在上不了台面。”朱徽婠放下笔,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派了个只认刀把子的武夫来唱文戏。戏台子搭好了,这武夫嫌麻烦,一脚把戏台踹了个稀烂。”
大明朝的官军,脱离了文官的视线,匪性根本压不住。面对几万抢食的流民,他们本能的反应不是安抚,而是拔刀。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南直隶地图前。
“蠢货。”顾长平嘴唇张合,吐出两个字。
周延儒的计划是个完美的闭环。三千人扮成流贼确认粮草被毁,然后顺理成章换上官服,拿出兵部堪合,以钦差大军的身份入驻江淮。
但现在,这个闭环被他们自己砸得粉碎。光天化日之下,无故屠戮大明百姓。这不是朝廷钦差干的事。这是流贼干的事。
“赵石头。”顾长平没有回头。
“在。”赵石头走出来半步。
“那三千人,现在打的什么旗号?”
“没打旗号。”赵石头答道,“为了做戏看张献忠劫粮,他们身上穿的还是流贼的破烂,也没挂任何官军的幡子。”
顾长平笑了。嘴角咧开,笑意却没到达眼底,透着一股阴鸷的冷光。
这真是老天爷喂饭吃,端着盆往他嘴里倒。
“穿着流贼的号衣,没有朝廷的旗帜,无故屠戮流民百姓。”顾长平转身走到桌前,一把抓起绣春刀,咔嗒一声挂在腰带上,“这哪是朝廷的兵。这分明是一伙穷凶极恶的流贼。”
朱徽婠看着他的动作,死寂的眸子里闪过明了。
“你要亲自动手?”
“送上门的把柄,不拿就是有违天和。”顾长平大拇指顶在刀镡上,推开半寸刀刃,寒光在炭火下流转,“周延儒想让他们变钦差,我就赶在他们掏出兵部文书之前,把他们定性成流贼。”
只要他们是流贼,那天下人得而诛之。既然对方干了流贼的事,那在顾长平的规矩里,他们就是流贼。
“这群人必须死绝。”朱徽婠补充道,“只要有一个活口跑回山东或者京城,周延儒就会反咬一口,说你屠杀朝廷钦差。”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顾长平松开手,长刀回鞘。
“沈纪。”顾长平向门外下令。
沈纪缩着脖子,一溜小跑跨进门槛。
“传令。陷阵营两千骑兵,披重甲。城内再抽调三千火铳兵和连弩手。”顾长平大步向外走,“告诉大伙,有一股不知死活的流贼,竟敢在庐州地界冒充大明兵马,残杀百姓。大军开拔,随我出城剿贼。”
沈纪愣了一下,肥脸上满是疑惑:“冒充官军的流贼?”
“对。”顾长平在门槛前停住,回头死死盯着他,“就是流贼。谁敢私下议论他们是官军,就按通匪论处,直接砍了脑袋喂狗。”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传令!”沈纪被那眼神吓得连滚带爬,跑出院子。
赵石头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一口黄牙,一言不发地跟在顾长平身后。
半个时辰后,庐州城北大校场。
五千兵马列阵完毕,没有一点杂音。两千陷阵营骑兵跨在辽东战马上,手持一丈二尺的长枪,腰挎雁翎刀,冷锻铁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三千步卒握着军用连弩和火铳,列成三个整齐的长方形方阵。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顾长平翻身上马,拽住粗糙的麻绳缰绳。
王七骑着马凑到近前,压低声音:“总旗爷,那将领要是临死前把兵部的堪合掏出来,怎么算?”
“那就连人带文书,一把火烧成灰。”顾长平抖动缰绳,马蹄踩在冻土上,“他就算把玉皇大帝的圣旨掏出来,今天也只是一具流贼的尸体。”
军鼓捶响,号角呜咽。
马蹄声踩碎了长街的青石板。大军如同一条没有感情的钢铁洪流,涌出庐州北门,朝着淮河南岸的荒野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