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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过后的金陵城，风里带着透骨的寒气。

兵部尚书衙门的签押房内，沈廷扬将手里的塘报平铺在书案上，指节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周勇跨前一步，抱拳立在桌边：“大司马，庐州送来的准信。一千七百颗脑袋，全垒在庐州北门外了。剩下的八百人打散进了营造营。周延儒派来的那支钦差大军，连个水泡都没冒，就成了乱葬岗里的死尸。”

沈廷扬提笔，笔毫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顾长平的刀，够快。”沈廷扬落笔在明黄色的折子上，“他把人杀绝，周延儒的局就破了。这皮球踢回了京城，该我们出招了。”

笔走龙蛇，墨迹在折子上晕开。

“臣沈廷扬谨奏：江北流窜贼寇三千，伪造兵部文书，着山东卫所号衣，意图作乱。庐州守将顾长平率军果断出击，全歼贼寇，护江北太平。”

沈廷扬把折子折叠规整，封入牛皮纸袋。

“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内阁。”

周勇接住纸袋：“周首辅要是压下不发呢？”

“他必须发。”沈廷扬手腕翻转，将狼毫笔掷入笔洗，“这三千人是他派出去的，现在成了死无对证的流贼。他压着不报，就是包庇江北匪患。他只要认了这封捷报，那三千死人就永远是流贼。他吃了哑巴亏，还得捏着鼻子给顾长平请功。”

朝堂的交锋，不见血，招招诛心。顾长平在江淮下了死手，沈廷扬在金陵把这层皮糊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江淮腹地的风刮得更加猛烈。

枯叶打着旋飞过泥泞的官道。麻城以北五里，三万大军背靠土坡扎下十里连营。拒马排开，濠沟挖出两尺深。金底黑字的

"靖南

"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

辕门外，两把交椅拼在一起。黄得功大马金刀地靠坐在上面，一只脚踩着马扎，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烈酒。

旁边的木案上摆着半只烤得焦黄的羊腿。黄得功抽出腰间的短刀，片下一块肉扔进嘴里，用力咀嚼。

前军副将李虎凑过来，看着五里外城头上的麻城守军，咽了口唾沫：“侯爷。弟兄们都到了，阵也列了。这麻城，咱们到底打不打？”

黄得功横了他一眼，把碗里的酒灌下去半口。

“打谁？”黄得功把粗瓷大碗砸在木案上，“打麻城？麻城里是左良玉的人，大家都是大明的官军。咱们是来协同剿匪的，自己人打自己人，你嫌本侯头上的乱臣帽子不够大？”

李虎指了指麻城南边：“那打张献忠？流贼就在城南边十里扎着营。咱们三万铁甲压过去，张献忠那点残兵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你脑子被驴踢了？”黄得功抓起羊腿撕扯，“顾长平那小子在庐州交代得清清楚楚。大军开拔，人吃马嚼，一天就是上千石的粮食。咱们大老远跑过来帮左良玉守门，他左良玉不给咱们出这笔开拔费，咱们凭什么替他卖命？”

李虎顿悟：“侯爷的意思是，逼左大帅掏钱？”

“传令下去。”黄得功用油腻的手抹了一把胡须，“大军就地休整，没有本侯的将令，谁也不许踏出营盘半步。每天按时操练，口号喊响一点。左良玉不把真金白银送到咱们营门口，咱们就坐在这，看张献忠怎么把麻城的城墙扒下来。”

黄得功打老了仗，在顾长平手底下也学了一肚子坏水。

这叫按兵不动，敲骨吸髓。左良玉在武昌，手下的兵天天闹哗变，麻城要是丢了，他的脸面就彻底踩进泥地里。这个时候三万生力军摆在门口，左良玉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尊大佛伺候好。

麻城以南，大别山余脉的土包上。

张献忠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那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在半空转圈。

独眼老三顺着土坡爬上来，满头大汗：“大王，摸清楚了。北边来的不是左良玉的援军。”

“谁的兵？”张献忠没抬头。

“打着金底黑字的

"靖南

"大纛。带兵的是靖南侯黄得功。看阵仗，足有三万人，清一色的铁甲长枪。连弩和佛朗机炮在营里架着。”

张献忠手里的匕首停住。黄得功。这疯狗跑到麻城来了。在江淮地界，能让他忌惮的官军不多，黄得功算一个。但这三万大军不去守长江，跑来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他们扎营之后，动了没？”张献忠问。

“没动。”老三摇头，“营盘扎得死死的，拒马摆了三层。黄得功就坐在辕门外头喝酒。连个出来探营的斥候都没派。”

张献忠站起身，看向麻城的方向。

顾长平先前给他送了一封信，让他来打扬州，城北高邮湖给他留了一万石粮食。他去了。那一万石粮食是真的。他靠那批粮活过了最难的一个月。

现在顾长平又派人来了，但不是来打他的。

如果要打，三万人一早就该压过来了。黄得功那个人的脾气，张献忠太清楚。那是个在马背上长大的杀胚，从来不玩围而不打这套文人把戏。

除非有人按住了他。

"这是顾长平的意思。

"张献忠停下脚步，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

独眼老三没跟上：

"什么意思？

"

"他不想让咱们打下麻城。

"张献忠眯起那双三角眼，

"但他也不想把咱们赶走。

"

围而不打。两面夹击，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是在逼城里的人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