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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大如席,砸在徐州知府衙门的青瓦上,转眼融进瓦沟里的暗冰。
签押房内,周世臣把手里的毫笔搁在笔洗边,双手用力搓了两下发僵的脸颊。面前案几上摊开的三本粮账,满页皆是触目惊心的朱砂红字。
“还有多少?”周世臣嗓音干哑。
站在下首的粮道书吏垂着头,两手死死笼在袖子里:“常平仓底子空了。昨日放了最后一次粥,如今只剩五百石,得留作城中三千守军的口粮。城外……实在不能再给了。”
徐州常平仓早空了。秋收那阵子,朝堂连下三道公文,把徐州府库里的粮草搜刮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金陵兵部尚书沈廷扬暗中从水路拨来五千石陈米,徐州城内的几万军民连这个腊月都熬不到。
周世臣霍然起身,大步跨过门槛,推开半扇木门。
夹着冰渣的北风灌进正堂。风里夹杂着连绵不绝的哀号,隔着两道街坊和一堵城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建奴阿巴泰的大军在北直隶和山东地界杀人放火。逃难的灾民像决堤的黄河水,一路往南跑,全淤在徐州城外。
十几天光景,城外冻馁而死的尸骨摞成了山。活着的灾民啃光树皮草根,成百上千地围在护城河边,用冻破流血的双手拍打城门。
“五万张嘴。”周世臣盯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开仓,连一天都撑不住。不开仓,那些人今晚全得变成路边的硬木头。”
书吏跪伏于地,以头磕砖:“大人,使不得!那五百石是守城民夫和兵卒的保命粮。若是放出去,城里先得炸营。饿疯的人一旦破城,徐州基业毁于一旦。”
急促的脚步踩碎院里的积雪。
徐州城守备连滚带爬越过门槛,头上的青铜盔歪斜,下巴胡须结着一串冰凌。
“知府大人!敌袭!大股兵马兵临城下!”守备声音劈了叉。
周世臣一步上前,揪住守备胸甲领口:“哪来的兵?流贼还是建奴?”
“看不清旗号!黑压压一片,把南边官道全堵死了,起码数万之众!”
周世臣手掌松开,后背撞在门框上。
徐州城里,满打满算一千卫所老卒,临时强征两千民夫,凑足三千人。城墙年久失修,几门红夷大炮早生了锈。数万大军压境,无异于泰山压顶。
“上城墙。”周世臣咬破舌尖,腥味刺激脑门。他抄起挂在屏风上的佩剑,大步冲进风雪。
南城门楼。
周世臣手脚并用爬上结冰马道,扑至垛口前。冷风刮面如刀,他的视线越过护城河,越过密密麻麻跪在雪地里的灾民,定在官道尽头。
地平线上,涌动着一条粗壮的黑线。
方阵横平竖直,步伐踩踏冻土的沉闷轰鸣,硬生生盖过护城河边灾民的哀号。
前排步卒手持丈二长枪,精钢枪头泛着冷光。后方火铳兵、连弩手错落有致。中军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几百辆盖着防水油布的重型辎重车在阵列间穿行,车轱辘碾压坚冰,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四万人的大阵,没有任何鼓噪喧哗,只有甲叶摩擦的沙沙声。
周世臣心跳如鼓。大明朝怎会有这样军容齐整的步卒?
大阵在距离城墙两里外停住。
前军如墙般定住,后面的方阵依次停下,令行禁止,毫无杂乱。
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认旗从阵中升起。
“明”。
旁边一杆大纛,上书一个斗大的“顾”字。
周世臣看清大明军旗,胸腔那口气尽数泄出,双腿发软,顺着女墙滑坐在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