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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两日两夜,沙沟营两岸的防洪高堤裹上了一层厚实的白皮。
三万五千名大明步卒趴在堤坝背风侧的斜坡上。冷锻铁甲贴着冻土,体温一点点被冰雪抽走。
不少新兵的手脚冻得发紫生疮,但连翻身跺脚的动作都没人敢做,呼吸更是死死压在嗓子眼。这支孤军已经潜伏了整整五个时辰,像一群融入风雪里的硬木。
赵石头打着手势,几十个陷阵营老兵猫着腰,把一门门榆木炮架上陡坡顶部,藏在枯草后。
这东西造得极糙,就是截两人合抱粗的榆树干,中间掏空,外头用两指粗的铁丝死死缠紧。论威力,它塞的火药连铸铁弗朗机炮的一半都不到,点上三次火,木头膛子就会崩裂发朽,沦为烧火柴。
但它足够轻便。三个汉子一组,两个人在前头拿肩膀扛着木底座,一个在后头拿火折子和引线待命。不用骡马拉拽,直接能在齐腰深的雪窝子里健步如飞。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烂木头,成了克制平原机动骑兵的利刃。
黄得功单手提着方天画戟,匍匐在顾长平身侧,透过枯草缝隙往下看。
下方是四十丈宽的干涸运河底。
河底的淤泥早冻成了铁板一块。三个时辰前,陷阵营就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动了土。冻土硬得拿镐头劈上去直冒火星,老兵们硬是用手扒、用刀挖,把四千颗生铁铸的压发地雷钉进河床底部的雪窝里。
顾长平没让地雷平铺。他把阵型布成了一个漏斗。两头宽敞,越往中间雷埋得越密。清军的辎重车队不管怎么走,只要顺着河道碾进来,就会被地形和两侧高堤硬生生挤进漏斗最深处,进退两难。
天降大雪掩盖了所有的坑洼,连挖土留下的碎冰和脚印都被北风舔平。
冷月被铅灰色的云层遮挡。
沉闷的马蹄声夹杂着车轴牙酸的摩擦声,从南面河谷顺风飘来。
图尔格骑在辽东黑马上,紫貂大氅上落满雪粒。他走在车队中段,前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重载马车。车厢里装满了从兖州府和沿途州县掘地三尺抠出来的金银锭子、成捆的蜀锦和粮食。一车车的黄白之物压得车轴直往下沉。
一万满洲骑兵分散在几万辆大车周围,懒散地催促着拉车的驽马。大清铁骑人少,要押运这海量的辎重,外加十几万被俘的汉人百姓,本该捉襟见肘,日夜防备。
但图尔格不愁。他进了关,学会了一招用汉人管汉人。大明朝别的不多,没骨头的软蛋要多少有多少。他从明军降卒里挑了几百个面相凶狠的,给两口剩饭,发几把豁口的腰刀,这些人摇身一变,手段比主子手里的皮鞭还要毒辣。
“到哪了?”图尔格满语夹着生硬的汉话,马鞭指着前方的河道。
一个原滕县的典史牵着图尔格的马缰,大冷天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脸上挤出谄媚的笑。
“回主子话,这片叫沙沟营。过了这段几十丈宽的狭道,前头地势就彻底宽敞了。这方圆两百里的明朝官军早全缩在城里当了乌龟,连个探子都不敢放出来。主子们就能放开马蹄回关外了。”
图尔格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酒囊扔向典史。典史千恩万谢地接住,仰头喝尽残酒。图尔格抬眼看向运河两岸的高堤。
十几万衣衫褴褛的汉人百姓被驱赶在堤坝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冻死饿死的尸体随时从两丈高的陡坡上滚进河床,立马被后头的马车轧成肉泥。
堤坝上,一个干瘦的明军降卒手里攥着生牛皮鞭,反手抽在一个走不动的瞎眼老头脸上。皮肉当场豁开。老头怀里紧紧护着个半大丫头,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直挺挺摔在雪地里。
降卒骂骂咧咧走上前,一脚重重踩在老头胸口,扒下老头身上仅有的一件破羊皮袄。半大丫头刚哭出声,降卒随手一刀背砸在丫头脑门上,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