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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只剩火盆中木炭的劈啪声。

周世臣被四双沾过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冷汗把里衣牢牢贴在肉上。

“什么想法？”顾长平转过身，视线落在周世臣发白的脸上。

周世臣双腿肚子还在转筋，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扶着书案边缘上前两步，半个身子探到地舆图上方。

“提督大人，侯爷。”周世臣指着地舆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运河水系，“下官在调任徐州前，曾在山东济宁州管过五年河道。建奴驱赶百姓踩雪开路，这事不假。但这雷，未必非要埋在百姓的脚底下。”

他伸出指甲缝里还有墨垢的食指，重重戳在滕县以北的运河线上。

“大雪积了三尺深。老百姓是两只脚，踩过去，踩出来的是坑洼不平的雪窟窿。”

周世臣语速越来越快，生怕被打断，“阿巴泰手里有几万辆大车，拉的全是真金白银和沉甸甸的粮秣铁器。这种重载的大车，车轱辘极窄，一旦压上那种被踩成半冰半雪的虚路，车轮立刻会陷死，车轴当场就得断。官道根本走不了重车！”

黄得功眉头一拧：“不走官道，难道插翅膀飞过去？”

“走河床！”周世臣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常年跟泥水打交道的笃定，“这几年天寒地冻，到了腊月，山东段的运河上流水源早就断了。为了防春汛，秋末时地方上会开闸抽水。现在的运河河道，里面没水，河底的淤泥冻得比青石板还硬！”

周世臣的手指在运河水系上划出一道直线。

“干涸的河床平坦宽阔，没有树林乱石挡道，最适合重车行走。阿巴泰绝对会让那几万辆辎重车走干河底。”

周世臣指着河道两侧，“而运河两边，是为了防洪修筑的高脚土堤，也是平时的官道和纤道。建奴会让那几十万老百姓在两岸的高堤上走，既能踩出供两翼骑兵行走的雪路，又能用人命挡住两侧可能射来的冷箭。”

黄得功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老将的战术直觉在脑子里轰然炸开一幅绝佳的伏击图。

“高堤和河床，不在一个面上！”黄得功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泼洒，“老百姓在岸上走，辎重车在沟底爬。这两拨人是彻底分开的！”

“一点不错。”周世臣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只要把地雷全埋在干涸的河床底部。上面走的老百姓连根毫毛都伤不到，能踩响引信的，只有沟底下的重载马车和护送辎重的重甲骑兵！”

正堂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感被这番话一扫而空。

没有肉盾冲阵，没有老百姓的无谓伤亡。顾长平那道极度冷血的死结，被地方文官用最硬核的地理常识轻描淡写地解开了。

顾长平眼底划过一抹锐光，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原本只被当成傀儡背景板的徐州知府。

“滕县以北，哪一段河道最适合扎口袋？”顾长平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战术推演推向实操。

周世臣见自己的提议被采纳，底气壮了三分，手指顺着运河往北挪，停在一处叫“沙沟营”的地界。

“这里。”周世臣语气笃定，“沙沟营到马家桥，首尾长达十二里。这里的运河河床最窄，只有不到四十丈宽。而且两岸的防洪高堤陡峭如壁，高达两三丈。只要建奴的辎重队进了这段河沟，就是个天然的死胡同。”

黄得功抓起方天画戟，大步走到地舆图前，死死盯着那一段狭长的运河线。

“四十丈的河床，挤满大车，重骑兵根本拉不开冲锋的阵型。”

黄得功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嗜血，“雷埋在河底淤泥的雪窝子里。咱们把榆木炮和火铳兵全藏在两侧的高堤后面。引信一炸，大车瘫痪。几百门炮从高处往下打散弹，建奴骑兵在沟底就是活靶子。他们骑着马，根本冲不上那两三丈高的陡坡！”

完美的立体绞杀场。

顾长平盯着地图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将整个行军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七叔。”顾长平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