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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知府衙门的地牢建在地下，铁门关死，惨叫声被厚重的石壁尽数闷了回去。

顾长平踩着湿滑的青石阶梯走回地面，冷风一吹，带走了锁子甲上沾染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正堂的门敞着。黄得功坐在花梨木大椅上，正用一块粗麻布擦拭方天画戟的月牙刃。

周世臣翻阅着书册，统计着徐州城内每日粮食的消耗情况。

王七站在地舆图前，手指顺着几条官道来回比划。赵石头端着一盆混着冰碴子的清水走过来，顾长平把手伸进盆里，将指甲缝里沾到的血水洗净，扯过布巾擦干。

“底全掏干净了。”顾长平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地舆图边缘，“十天前，阿巴泰的大军离开了兖州。这帮建奴嫌十万人裹在一起走得太慢，硬生生把队伍劈成了两半。”

黄得功擦拭画戟的手停住，抬头看向顾长平。

“一路带着从兖州和直隶抢来的几十万两金银，裹挟着几十万人口，顺着运河沿线往北挪。”

顾长平的手指点在兖州以北的官道上，“另一路主力前锋，没有辎重拖累，继续南下打草谷。昨夜，这支前锋已经过了滕县，扎进了界河。”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界河，在滕县以北，距离徐州不过百里。满清骑兵甩开大队，轻装简从，一天就能杀到徐州城下。

黄得功突然咧开嘴，发出一声粗厉的冷笑。他把麻布往桌上一摔，方天画戟的尾镦重重砸在青砖上，震得桌上的茶碗齐齐一跳。

“狂妄。”黄得功的声音像是在砂砾里滚过，“在别人的地盘上，孤军深入，还敢分兵两路。这是兵家大忌。阿巴泰这么干，是把大明朝的脸放在脚底板上踩。”

大明没兵了，阿巴泰看得真切。在北直隶和山东平原上，他没把任何一座卫所、任何一个总兵放在眼里。

黄得功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冷光。他是这里唯一跟建奴在野战中实打实碰过无数次的老将，到了这等硬碰硬的节骨眼，大局必须由他来拿捏。

“阿巴泰不蠢，他分兵，是吃准了大明的兵不敢出城野战。”

黄得功走到地舆图前，粗壮的手指戳在界河的位置，“他南下这路前锋，明面上是继续抢粮抢人，暗地里，是在给北上的辎重队当盾牌。他笃定江南的兵只敢在城墙后面当缩头乌龟。前锋在南边把江北的水搅浑，他的家底就能安安稳稳地运回关外。”

王七那只独眼盯着地图上的黑线：“侯爷，界河离咱们太近。四万人要是现在从徐州出去，极容易在雪原上跟建奴的南下前锋撞个正着。”

“撞上了就是死。”黄得功答得斩钉截铁，“平原野战，步卒对上建奴的重甲冲锋，没有坚固的拒马和壕沟，半个时辰就能被踏穿阵型。我们这四万人里有两万是溃兵，一旦前排倒了，后排必然炸营。咱们手里没骑兵，连跑都跑不过。”

“那怎么打？”顾长平看着他。

“打蛇打七寸。”黄得功手指在界河上重重一划，直接掠过，停在了滕县以北的狭长地带，“建奴既然狂妄到敢分兵，咱们就吃他最肥的那一口。南下这路前锋，咱们不碰，放他们过去。他们爱去哪抢去哪抢。”

老将的手指顺着微山湖的轮廓往上走。

“大雪封了官道，微山湖的冰结得有一尺厚。”黄得功目光冷厉，“大军出徐州，不走正路。所有车辙用树枝扫平。我们贴着微山湖的冰面往北绕，彻底避开界河的建奴前锋，直接插到滕县以北的运河沿线。”

黄得功的战术直接撕开了纸面上的僵局。避其锋芒，掏其后路。

“建奴的辎重队有几万辆大车，拉着金银，这种大雪天，一天走不出十五里。”

黄得功手掌拍在桌面上，“他们走不快，就必定要在官道上拉出一条长达几十里的长蛇阵。咱们带着那几千个地雷和榆木炮，在运河和官道之间的狭道上提前埋好。等他的长蛇爬进来，炸烂他的蛇身，用长枪阵截成几段，一口一口吞了他。”

极度硬核的野战推演。不硬拼，只找弱点。辎重队行动迟缓，防卫分散，这就是阿巴泰留给顾长平最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