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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河县的雪连着下了五天,风把军帐的毛毡吹得梆硬。
阿巴泰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来回擦拭紫金大刀的刀脊。大帐里点了八个炭盆,烤得人发汗,站在下首的几个佐领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距离沙沟营那场大败,整整过去了五天。
五天前,阿巴泰点齐两万铁骑杀向沙沟营。等马蹄踏进那条干涸的运河底,留给大清饶余贝勒的,只有三座烧得焦黑的骨灰山。
几万辆大车被烧成了散碎的木头架子,金银粮草全数消失。大雪下得紧,把几万人行军的车辙、脚印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对方撤往哪个方向都没留下半点痕迹。
吃了个闷亏,连仇家是谁都没摸到边。
阿巴泰把紫金大刀拍在案几上,刀格砸出两道深痕。
厚重的帐帘掀开,卷进一团白毛风。
图尔格带着一个穿青布夹袄的汉奸探子跨过门槛。图尔格的伤用草药敷过,左臂用白布吊在脖子上,脸色透着失血后的青灰。
探子跪在地上,脑门贴着兽皮地毯。
“盛京在顺天府埋的暗线有回信了。”图尔格用满语开口,声音沙哑。
阿巴泰坐直身子。
“念。”
探子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竹筒,倒出一卷揉皱的密布。“主子,京城里头传出的准信。保定总兵手底下那两万人,一月前就拔营了,全调进京畿护卫紫禁城。内阁和兵部这半个月里,没有下发过任何一道调兵出击的堪合。崇祯老儿把九门闭死,京营全上了城墙。”
阿巴泰冷哼一声,抓起案几上的酒碗喝了一口。
“济南那边呢?”
“昨晚暗桩快马送来的消息。”探子咽了口唾沫,“刘泽清连总兵府的大门都没迈出过一步。济南城外的护城河砸了冰窟窿,守城兵丁全日夜在城楼上缩着,城里连个马蹄印都没多出来。”
图尔格独臂撑着膝盖,看向上座。
“大帅,不是刘泽清,也不是保定兵。”图尔格咬着牙,“这伙人能无声无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设伏,杀了人卷走十几万两金银和二十万石粮食,还没在兵部的案头留下半点墨迹。”
阿巴泰站起身,皮靴踩在兽皮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他走到大帐中央悬挂的地舆图前,粗粝的手指按在济南的位置,一路往北划过保定,最后停在顺天府。
全是大明的龟缩之地。
“不靠朝廷发饷,不受兵部调遣。随手拉出数万精壮步卒。”阿巴泰盯着地图,“图尔格,你那天在河谷底,到底遇上了什么样的火器?”
图尔格走到近前。
“没见红夷大炮,也没见着几百斤重的铸铁弗朗机。”
图尔格回忆着那夜的火光,“全是些裹着铁丝的粗木头桩子,轻便,两个人扛着就能跑。打得不远,但装的全是碎石子和铁渣。还有那些埋在雪地里的火雷,战马踩上去就炸,专崩马腿。”
阿巴泰双手背在身后。大明朝边军的火器他门儿清,要么是笨重到挪不动窝的大炮,要么是炸膛比杀敌还多的三眼铳。这伙人用的东西,便宜、恶毒,全是针对骑兵野战设计的利器。
“甲胄呢?”阿巴泰追问。
“前排扛线的全是冷锻大铁盾,白蜡杆长枪。”图尔格答,“步卒穿的多是破烂胖袄,但领头的和压阵的,披着水磨鳞甲。杀起人来比死士还狠,他们前排死了,后排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踩着尸体顶上来。大明朝从北打到南,奴才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步卒。”
能养得起几万常备步卒,能大规模调配火药生铁,还能让这群人对建奴铁骑毫不畏缩。
这等家底,北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