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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浓烈的硝烟随着北风渐渐飘散。刺鼻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两侧高地边缘,刘泽清的火铳手有条不紊地退下填药。
漫山遍野的长枪营迈着整齐的步伐,顺着丘陵斜坡向下压迫。冷锻大盾在雪地里拖拽出刺耳的摩擦声。
阿巴泰从一具被铁弹砸烂的死马肚皮底下抽出右腿,踩着满地泥泞的血肉站定。紫金大刀拄在冻土上,他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环顾四周。
北面官道尽头,拒马交错,壕沟深挖,大盾后面层层叠叠全是弓弩手。
东西两侧高地上,弗朗机炮的炮口还没完全冷却,密集的步卒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正一步步压缩着生存空间。
三面皆是死地。
唯独南面。那是他们一路从徐州狼狈逃亡过来的方向。刘泽清为了把这只口袋彻底扎紧,南面的包围圈拉得最长,调拨过去堵截的兵马也最少。
大批的山东步卒还在赶往官道中央的路上,长枪阵的厚度只有北面的一半,阵脚根本没来得及踩实。
生路在南边。
前提是,徐州城里那头叫顾长平的疯狼,真的没有派兵在后面咬着。
阿巴泰将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满是豁口与血污的牛角号。
他深吸一口夹杂着血腥气的冷风,腮帮子鼓起,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粗粝苍凉的号角声在丘陵雪谷中回荡。这是大清八旗决死突围的集结令。
图尔格听到号角,立刻抛弃正在就地防守的阵型。他带着残存的两千多名镶黄旗骑兵,斩断受惊狂奔的无主战马,踏着同袍的尸体,迅速向那面残破的中军大纛靠拢。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收拢步卒,更没有去管那些躺在血泊里哀嚎的伤兵。
阿巴泰翻上一匹无主的辽东战马,紫金大刀越过头顶,直指正南。
“向南!”满语在风雪中炸响。
两千多骑女真残兵,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嚎叫。他们丢弃了沉重的背囊和多余的器械,双腿死死夹紧马腹,催动战马,朝着南面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长枪阵发起了最后的狂飙。
高坡之上。
刘泽清端坐在白马上,石青色的鹤氅随风翻卷。他看着底下那群企图向南突围的建奴,轻摇羽扇,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困兽犹斗,自寻死路。”刘泽清羽扇点向南路,“传令南路前锋营,就地结阵。顶住他们一炷香的功夫,东西两路立刻压上去,把这帮建奴包圆了剁成肉泥。”
传令兵挥动红旗。
南路官道上,五千名山东步卒加快脚步。前排刀盾手将冷锻大铁盾重重砸在冻土上,一排排白蜡杆长枪顺着盾牌缝隙探出,形成一道钢铁拒马。
这五万兵马,是刘泽清在济南城里用大户的银子和朝廷的军饷精打细算喂出来的家底。铠甲鲜明,刀枪锋利。单论卖相,比顾长平那些穿着破旧胖袄、拿着缴获兵器的庐州军强出不止一截。
刘泽清藏着这支兵马,防流贼,防建奴,甚至防着朝廷。
但他忘了,兵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是用血喂出来的。
刘泽清为了保存实力,这几年遇到流寇便绕道,遇到建奴就死闭城门。这五万披甲之士,平日里干得最多的是欺压良善、强征暴敛。真刀真枪跟凶悍之敌搏命的硬仗,一场都没打过。
两千多名红了眼的八旗骑兵越来越近。
战马沉重的蹄声像擂鼓一样敲打着冻土,整条官道都在剧烈震颤。女真骑兵脸上糊着血污,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怪叫,手里的长柄挑刀和满是尖刺的狼牙棒高高举起。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惨烈杀气,迎面扑来。
山东军步卒方阵里,异样的声音开始蔓延。
前排的刀盾手双手握紧盾牌边缘,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铁甲碰撞的细碎声音连成一片,不是因为步伐齐整,而是因为人在恐惧中发抖。
长枪手举着白蜡杆,枪尖随着手臂的剧烈哆嗦在半空中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