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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公的左眼皮从昨天清晨拔营起就跳个不停。
八抬暖轿在雪地里摇晃,轿杆被两侧的积雪压得嘎吱作响。
几层厚毡帘挡住了外面的刀子风,手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热气从铜盖的镂空花纹里钻出来,烘得轿里头闷闷的。
陈公公裹着猩红大氅,背靠软垫,指甲在黄铜手炉的盖子上刮出细碎的划痕。
三十里。
从兖州北门出来到现在,整整走了一天半,才挪出三十里地。一千多辆辎重大车陷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犍牛拽不动,就得靠人推。每推半个时辰,牛喘人也喘,停下来歇两柱香。这么磨下去,到京师得等开春。
陈公公不怕慢。他怕快。
走得越慢,离兖州越近,越安全。山东总兵的地盘还在屁股底下,刘泽清那五万人距这不到两天脚程,真出了事,总有个退路。一旦走出了山东地界,进了河南那片被李自成犁了几遍的烂地,三万步卒在平原上就是一坨没壳的蜗牛。
轿外传来副将的声音,隔着毡帘闷闷的。
“陈公公,前头有段路窄,辎重车过不去,弟兄们在挖雪。得停一个时辰。”
陈公公撩开帘子一角。外面白茫茫一片,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长长的队伍歪歪扭扭趴在官道上,旗号东倒西歪。步卒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冷硬的炒面饼子,嘴唇冻得发紫,看轿子的眼神说不上恭敬也说不上敌意,就是一种麻木。
“停就停。”陈公公放下帘子,“传话下去,前锋营往前再探五里。碰到任何人,不管是汉人还是鞑子,先抓回来问话。”
副将应了,马蹄声踩在碎雪上渐渐远去。
陈公公重新靠回软垫。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蜡丸,拇指在光滑的蜡面上来回搓弄。蜡丸里头是他出京前司礼监掌印秉笔亲手交给他的一道手谕——“兵权一日不到手,一日不可松懈。刘泽清此獠桀骜,山东军中多其死党,需提防兵变。”
提防。这两个字从兖州城门打开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鱼刺卡在陈公公的嗓子眼里。
刘泽清交兵交得太爽快了。
一个拥兵五万、在山东经营多年的军头,朝廷一纸圣旨就乖乖掏出三万精锐和半副家当?陈公公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六年,见过太多比这更小气的主。兵部调个三千人的勤王兵,地方上都能磨蹭半年。刘泽清倒好,连夜备粮装车,嘴上笑盈盈地送出城门。
越顺当,越不对劲。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里。前锋营的探马回来交了一份口信:前方十里,道路平坦,无异样。陈公公点了点头,让人熬一碗姜汤送来。
姜汤还没喝上,外头一阵马蹄响。
一名缇骑掀开毡帘,弯腰递进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公公,前面的槐树上贴着不少这东西。弟兄们扯下来几张。”
陈公公接过纸,展开来看。
火光下,满纸墨迹被雪水洇得模糊,但关键字句勉强辨认得出。什么“山东总兵刘泽清与江北剿匪提督顾长平歃血为盟”,什么“同生共死,划江而治”,什么“奉刘总兵为反清大元帅”。末尾赫然盖着两方鲜红大印。
陈公公嗤了一声,把纸揉成团扔在脚边。
“乱臣贼子的离间把戏。”他端起手炉暖着掌心,“顾长平是圣旨钦定的反贼,这种狗屁文书贴满天下也洗不白。传话下去,看见这破烂直接撕了烧火,谁敢捡回来看,打二十军棍。”
缇骑退下。
陈公公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坐姿。手炉暖烘烘的,困意上涌。左眼皮又跳了一下。
第二天,队伍照旧蜗牛般爬行。天色刚擦亮,前锋营的百总来请示扎营地点。陈公公裹着大氅从轿子里钻出来,站在路边活动腿脚。
官道两边的枯树上,又出现了那种黄纸。
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每隔几十步就贴着一张,面糊粘得结实,雪水冻住之后跟树皮长在了一块儿。
陈公公走到最近的一棵树前,伸手把纸揭下来。
内容跟昨天一样。刘泽清与顾长平结盟,划江而治。但这张纸的末尾,多了两行小字。
“庐州军十万石粮食已备妥,专候刘公遣人提取。”
陈公公捏着纸张,指骨微微绷紧。
十万石粮食。这个数字太具体了。不是泛泛的空话,不是文章里的套话。十万石粮食,是一个实数。一个需要提前筹备、计算仓容、安排运力的实数。
叛贼的离间计,犯得上精确到这个份上?
回到轿子里,陈公公把这张纸叠起来,塞进袖口。他靠在软垫上,盯着轿顶的绸布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