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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清在无名雪坡大败阿巴泰,斩首近万。但同时,顾长平在沙沟营打了一场更大的胜仗,在徐州死守城池又扛了一轮。两个能打的人,一个被朝廷封为伯爵,一个被定为叛贼。
封刘泽清的圣旨是他亲自带来的。赏赐是空头支票,万两黄金欠着,食邑在流贼地盘上。说白了,朝廷先哄着,再夺兵。
刘泽清不傻。
一个不傻的人,把三万精锐和一千车粮草拱手让出,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陈公公重新摸出那枚蜡丸,拇指在蜡面上搓了又搓。
宫里教他的第一条规矩:不怕人恨你,就怕人让你。谁对你太好,谁想要你的命。
午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扎营。陈公公没用暖轿,裹着大氅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的三万步卒生火造饭。
他的目光从一顶帐篷扫向另一顶。
这些山东兵,扎营的动作很快,比行军时麻利得多。各营之间的间距合乎规矩,岗哨布得四四方方。火铳营的军官拎着酒壶串门子,跟长枪营的参将称兄道弟。好几个营头的将领,吃饭都凑在一口锅里。
乍一看没毛病。但陈公公在宫里待了二十六年,看人看的是眼神和距离。
那些将领跟他说话时保持三步远,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敬意,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嘴。但他们之间说话只隔半步,声音压得低,嘴巴贴着耳朵,笑的时候露出牙。
他们是一拨人。他不是。
陈公公走回暖轿,掀帘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几个围在一起吃饭的将领,筷子停在碗边,正齐刷刷望着他这边。
目光交汇的一瞬,几双眼睛同时挪开。筷子又动了起来,嘴里嚼着冷硬的饼子,说笑声重新响起。
但刚才那几息的沉默,陈公公的后脊梁透出一层冷汗。
入夜。
帐篷里的炭盆烧得没了气力,帐外的风刮得像鬼叫。陈公公裹着被子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握着那张多出来的黄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钥匙,打开随身的漆皮匣子,把昨天和今天搜来的榜文全码在里面。连同那枚蜡丸,一并锁进去。
帐帘被轻轻撩开一角。
一名年轻的缇骑无声闪入,跪在陈公公面前。
这是陈公公从京城带出来的人。不姓刘,不吃山东的饷,身上的飞鱼服底下绣着司礼监的暗纹。三百缇骑里头,这样的人有四十个。
“你叫什么来着。”陈公公声音压得极低。
“小的姓孟。”
“小孟。”陈公公把那个漆皮匣子推到他面前,“你挑两个信得过的弟兄,天亮之前出营。就说杂家让你们先行去前头的驿站打前站,准备柴火和热水。”
小孟接过匣子,没言语。
“别走官道。”陈公公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令牌,一并塞进他手里,“绕路。往东走,经沂州,再北上。到了京师,匣子里的东西亲手交给秉笔王公公。口信你记好——”
陈公公凑到他耳边,嗓音细如蚊蚋。
“……山东军上下将领彼此过从甚密,对钦差敬而远之。沿途发现逆贼顾长平与刘泽清结盟榜文,疑为离间,亦恐事出有因。臣不敢断言,伏请圣裁。万望速派重兵至济宁接应。”
小孟把话在心里嚼了三遍,抬头看着陈公公:
“公公,那您这边……”
陈公公朝帐外歪了歪下巴。风雪声灌进来,带着马粪和篝火的混合气。
“杂家手里还有两百多个京城的弟兄。大军走着走着出了事,杂家还能往兖州跑。没出事,你带回去的东西就是杂家多虑了,皮肉不痛。”
小孟把匣子揣进胸甲内侧,令牌贴身藏好,倒退两步出了帐篷。
陈公公重新躺下来。手炉凉了,他没叫人换炭。
帐外,风雪裹着哨兵换岗的沉闷脚步声,一圈一圈绕着营盘转。三万人的鼾声、咳嗽声、磨牙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响。
陈公公翻了个身,把猩红大氅拢紧。
天亮后,队伍照常拔营北上。谁也没注意到少了三个穿飞鱼服的缇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