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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山西麓,第六天。
阿巴泰坐在一棵被雪压断的老松上,嚼着最后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干。肉干是马肉做的。三天前杀了第一匹战马的时候,镶黄旗的老兵们没人说话。杀到第七匹的时候,也没人说话。
斥候从南面的山脊翻了回来,滚了一身雪泥,跪在阿巴泰面前,喘得像拉磨的驴。
“大帅,刘泽清走了。”
阿巴泰嚼肉干的动作停了一息。
“哪个方向?”
“东面。沿着蒙山东麓的大道,往济南方向撤。队伍拉了十几里长,步卒走得歪歪倒倒,辎重车也不多。”
阿巴泰把剩下的半块肉干塞进嘴里,使劲咬了两下。
走了。
这头笑面虎终于走了。
阿巴泰从断木上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发木。这六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带着残部在沟壑间转移,夜里爬上高地盯着刘泽清大军的篝火。八千人对五万人,拖了六天没被围死,他自己都觉得是老天爷开了眼。
但代价也摆在面前。
八千骑还剩五千。死了三千多。马匹折损更惨,杀了充饥的、跑断腿的、冻毙的,加在一起少了三千匹。五千人里,能骑马的不到两千。剩下三千号人只能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蹚。
图尔格的辎重队倒是安全。三天前最后一只信鹰飞回来,带着图尔格的蜡封条子。
一万人押着金银和青壮已经翻过蒙山北脊,正顺着沂山西麓的冻河道往掖县赶。只要抵达掖县海岸,盛京水师的接应船就在那等着。
阿巴泰给盛京发信鹰是在进蒙山的第一天。满洲水师虽然不如南朝强,但在渤海跑运输绰绰有余。
掖县是金州卫对面的老港口,从辽东过来两天的海程。只要图尔格的车队赶到海边,金银和人口就能装船北上。
至于他自己——
阿巴泰活动着冻僵的肩膀,把紫金大刀从雪地里拔出来。
刘泽清一退,蒙山以东就是一片坦途。他带着五千残部从西麓绕出去,顺着沂山北坡追上图尔格。两支队伍合兵一处,从掖县上船。
回盛京之后是什么光景,阿巴泰心里有数。
五万大军出关,折了三万多。丢了二十万石粮草和大半的金银辎重。这笔账不是他一个人的,多尔衮那头狐狸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让他阿巴泰领兵南下,是拿他当开路的刀。刀钝了,正好卸磨杀驴。
但只要把图尔格那批金银带回去,他就还有跟多尔衮叫板的本钱。
打输了不可怕。空手回去,那才叫死路一条。
“拔营。”阿巴泰翻身上马,战马瘦了一圈,肋骨一根根在皮下凸着。他没回头看蒙山深处那些被雪填平的沟壑。
五千残兵从各处岩缝和林窝子里爬出来。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被驮在马背上,有人拄着折断的枪杆当拐棍。队伍离开蒙山时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和来时那支横扫山东的铁骑判若两军。
阿巴泰走在队伍最前面,紫金大刀横在马鞍上。
掖县。七天的路。
只要到了海边,这场噩梦就算结束了。
连云港外海。
十二艘三桅战船排成纵队,顶着东北风在灰蒙蒙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船身吃水极深,龙骨在浪涌中发出沉闷的呻吟。
桅杆上没挂任何旗号,帆面染成深灰色,远看像一群灰色的海鸥贴着水面滑行。
甲板上的水手穿着深蓝色的短打棉袄,腰间别着短刀,手脚利索地收放着缆绳。每艘船的舷侧都开着六个炮窗,弗朗机炮的黑洞洞的炮口探出半截,在海风里淌着冷凝的水珠。
旗舰的船尾舱房里,沈廷扬坐在一把固定在甲板上的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封被海风吹皱了的薄绢。
绢帛上的字迹极小,写的人用的是蝇头小楷,笔画工整到了刻板的地步。
这是他十九年前的老部下,在已经在建奴水师里混到了副将的孙宁安,辗转各方渠道送到金陵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不复杂。
建奴水师接到盛京急令,调拨十艘大型漕船和二十艘中型哨船,从旅顺港南下,在掖县外海抛锚等候。任务是接应阿巴泰本部残兵走海路北归。
预计靠岸时间范围:正月二十到二月初五之间。
信末尾多了两行字,墨色比正文淡一些,是后加的。
“末将在建奴水师混了十年,日夜不忘旧主。若大司马肯给末将一条活路,末将愿带着掖县外海的全部船只和三百多水手,归还大明。只求大人一纸书信,保末将一家老小在辽东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