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阿巴泰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徐州城墙上那面没有任何旗号的灰色军旗。
---
旗舰后方第七艘船。
中型哨船“海青号”。
孙宁安站在船舱里,正往一件旧棉甲的夹层中塞回一封拆开的火漆信。信纸被海风和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的墨迹已经渗进了纸的纹理。
他四十出头,瘦长脸,两鬓的头发剃成了金钱鼠尾的辫子。大明水师出身的人,到了辽东十年,脑袋上的东西早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信是周勇三天前在掖县外海的一艘渔船上递给他的。
沈廷扬的亲笔。
信上没有废话。没有许诺高官厚禄,没有追忆昔日袍泽之情。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起锚后第二天午时,动手。杀船上所有旗人监军,点狼烟。我在南边三十里接应。
第二行:你娘的坟,我去年又上过香了。草锄了,碑洗了,供了两壶绍兴花雕。
孙宁安看完信的那天晚上,在渔船的底舱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没说话。
十年了。
崇祯五年孔有德叛乱,登州水城陷落。他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北上的船。
到了辽东,他操船的手艺让他活了下来。旗人不会玩帆,他会。旗人不会看潮汐,他会。他一步步从最底层的桨手干到了副将,代价是脑袋上的辫子和每天对着盛京方向磕的那三个响头。
回不去了。他以为这辈子回不去了。
娘死在崇明岛的时候,他连坟都没法回去上。
但沈廷扬替他上了。
草锄了,碑洗了。两壶绍兴花雕。
孙宁安把信塞回夹层,系紧棉甲的绑带。
他管着三艘哨船。每艘船上三十名水手,全是当年从登州、莱州裹过来的汉人降卒。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他这十年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老底子。
旗人监军每艘船上派了六个。身披锁子甲,腰挂弯刀,整天在甲板上晃来晃去,盯着汉人水手的一举一动。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刀。
十八个旗人。
孙宁安从舱壁的暗格里摸出一柄短匕。匕首是辽东铁打的,刃口淬过三遍,削铁如泥。他在手里翻转了一下,插进腰后的皮套里。
舱门被敲了两下。
“将军,完颜都统传话,午时三刻换班。”门外是他的亲信,一个叫吴六的莱州汉子。
孙宁安拉开舱门。吴六站在外面,矮墩墩的身板,脸上的海风疤红一块紫一块。他的眼神没有看孙宁安的脸,而是盯着他腰后鼓起来的那块。
“跟其他两条船的兄弟说了?”孙宁安压低嗓门。
吴六点头:“昨晚趁卸货的时候,人都串过了。三条船上九十个兄弟,愿意跟的有八十七个。剩下三个是近两年从盛京补过来的新人,没把准脉。”
“那三个怎么办?”
“跟旗人一块办了。”吴六的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淡。
孙宁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午时动手。”孙宁安低声吩咐,“先杀我这条船上的六个。我亲自来。你负责传信号给另外两条船。用旗语——”
他停了一下。
“收左帆,升右帆,连做三遍。看到信号就动手。杀完之后,三条船同时烧狼烟。我在桅杆顶上挂红布。”
吴六领命,转身顺着舷梯下去了。
孙宁安走上甲板。海风灌进领口,咸腥味呛了满嗓子。
十年了,终于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