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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
掖县港。
从蒙山西麓钻出来的五千残兵,在沂山北坡和图尔格的辎重队汇合时,阿巴泰清点了一遍人头。一万五千三百人。出关时的五万铁骑,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图尔格裹着一件从汉人大户抢来的貂皮大氅,右臂吊在胸前,肩头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水。
他带着一万人押运的辎重大车,从蒙山北脊绕出来时丢了将近两千辆。雪太深,路太窄,大车的轴承在冻土上断了一批又一批。最后能拉到掖县港的,只剩四千多辆。
但车上装的东西够沉。金银、绸缎、瓷器、铜器,外加从山东各州县掳来的一万多名汉人青壮。这些人被麻绳串成长串,手腕磨得见骨,走不动的直接被踹下山道喂了狼。
掖县港是个天然的深水湾。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港口窄而纵深长,能停百余艘大船。港口外围的冰排被涨潮推上了滩涂,堆叠成一道灰白色的矮墙。
盛京水师的船已经等在那了。
十艘大型漕船和二十艘中型哨船,挤挤挨挨泊在港湾深处。桅杆密如枯林,三十面满洲正黄旗和镶黄旗交替悬挂,在海风中啪啪作响。
船身吃水不深,大漕船的龙骨明显是辽东松木拼的,漆面脱落了大半,裸露出灰黄色的木纹。哨船更小,船舷矮,甲板上码着成排的水桶和麻绳垛。
阿巴泰骑马走到港口的高坡上,居高临下扫了一眼。
三十艘船。四千辆大车的货物分装进去,装得下。一万五千人挤一挤,也塞得进去。
图尔格策马凑到身侧:“水师都统完颜赫连带队来的。十艘大船上各配了两门红衣大炮,哨船上有佛朗机。渡海两天,到旅顺。”
阿巴泰没接话。他盯着港湾里那些船,目光在每一艘船的甲板上扫过。
船上的水手在忙碌。收缆绳的,检查帆面的,搬运淡水桶的。动作利索,配合默契。这些人穿着建奴水师的深蓝号衣,但阿巴泰看得出来,十个水手里头,至少八个是汉人面孔。
建奴不擅水战。八旗兵上了马背是虎狼,上了甲板就是旱鸭子。盛京水师从上到下,真正能操帆掌舵的全是当年从登州、旅顺裹挟过去的大明降卒。
旗人军官管杀管骂,但让一艘三桅大船在风浪里保持航向,还得靠这些汉人。
阿巴泰转头看了图尔格一眼。
“上船之后,每艘船上的旗人监军不得离开甲板。汉人水手全部缴械,刀枪锁进底舱。”
图尔格点头。这是老规矩。每次渡海运兵,汉人降卒都得被看得跟牲口一样。不是不信任,是不敢信任。
装船用了一天半。
四千辆大车的货物被拆卸下来,金银装进木箱,绸缎裹上油布,瓷器塞满稻草。搬运的活全由掳来的汉人青壮干。这些人赤着上身,在零下的海风里扛着一百多斤的箱子踩跳板上船。
踩空了掉进冰水里的,没人去捞。
一万多名青壮被赶进十艘大漕船的底舱。底舱原本是装粮食的,空间低矮,成年人站不直腰。上千人挤在一个舱室里,连翻个身都困难。
粪尿的骚臭味和汗酸味搅在一起,从舱口盖的缝隙往外钻,甲板上的旗人捂着鼻子绕道走。
阿巴泰最后一个登上旗舰。
他站在船尾的高台上,回望掖县港。港口的滩涂上留着乱七八糟的车辙印和丢弃的破车架。几具冻硬的汉人尸体散落在碎冰间,没人收。
紫金大刀插在木栏杆上,刀刃朝向南方。
那个方向,徐州。
顾长平。
阿巴泰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灰蒙蒙的海面。
“起锚。”
缆绳解开,铁锚从海底拖出泥沙。三十艘大小战船依次驶出港湾,排成两列松散的纵队,顺着东北风劈开浪头。
船队拉开的距离有两三里长,首尾相望,桅帆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连成高低错落的一片。
完颜赫连站在旗舰的舵楼旁,粗壮的脖子上围着一圈狐皮领子。
他是盛京水师的都统,正黄旗出身,祖上三代都在辽东打仗。水上的活他不懂,但杀人的活他门清。
“贝勒爷,风向顺,明天日落前能过大虎山外海。后天入夜到旅顺。”完颜赫连操着一口浓重的建州口音,嗓门大得像打雷。
阿巴泰嗯了一声,走进船尾舱房。舱房里的炭盆烧得通红,热浪扑面。他解下紫金大刀挂在墙钩上,脱掉结了冰壳的外甲,整个人重重坐进太师椅里。
骨头缝里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十四天的逃亡,六天的蒙山周旋,徐州城下那场终身难忘的血战。所有这些东西压在他肩上,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