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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奴水师的号角声在海面上荡开。

海青号底舱。逼仄的木板空间里，酸腐味被突如其来的骚动搅散。横七竖八睡在稻草堆里的八旗兵被号角声扯起。有人摸黑去抓腰刀，有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往狭窄的舱口挤。

“南朝水师来了！”

满语的嘶喊声从舱口灌下来。甲板上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孙宁安站在舵楼旁。底舱的木板发出沉闷的震颤，那是上百双硬底皮靴在往上冲。

孙宁安原本的算盘，是杀光监军，把这三艘哨船完好无损地开回金陵，当成自己下半辈子的晋身之阶。但他失算了。

他知道这次任务是接应，却没料到阿巴泰带回来的残兵有一万五千人，更没料到那十艘漕船压舱的辎重重到这种地步。

三艘哨船的底舱里，每艘都塞了足足六百多号建奴。

若是留着这三艘船，完颜赫连必定会派人强行跳帮夺船，甚至把这三艘船当成挡箭牌，卡在大明水师和漕船中间。大明水师的火炮一旦投鼠忌器，这场海战的变数就会被拉大。

“吴六！”孙宁安喊了一声，“船不要了！”

“这三条船，咱们不要了。”孙宁安扯下挂在腰间的火折子，扔给吴六。

吴六接住竹筒，没多问半句。

“底舱的火药桶，拔塞子，点捻子。”孙宁安下令，“弟兄们抱木板，跳海！”

命令传下去。守在舱口的几个汉人水手直接放弃压制，转身冲向船舷两侧。那里堆着用来修补船身的松木板。

吴六一脚踹开中舱的暗格。里面藏着三桶原本用来炸礁石的黑火药。他拔掉木塞，引线拉出，吹着火折子凑上去。火星咬住引线，呲呲冒烟。

底舱的舱盖被底下的人大力顶开。几个正黄旗的士兵提着刀钻出脑袋，迎面只看到甲板上冒烟的火药桶，以及纷纷翻越船舷的汉人背影。

“跳！”孙宁安抱起一块两尺宽的厚木板，踩着船帮，一跃而下。

冰冷刺骨的海水没顶而过。

正月里的渤海，水温能把活人的骨髓冻住。孙宁安浮出水面，双手死死抠住木板边缘。周围的海面上，几十个汉人水手抱着木材在浪头里起伏。

轰！

身后的海面上爆开一团刺目的橘红。三艘哨船几乎在同一刻起火。黑火药在密闭的中舱内爆开，强大的气浪直接掀翻了甲板。粗壮的主桅杆拦腰折断，带着燃烧的帆布砸向海面。

刚爬出底舱的八旗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火光吞没。木板碎屑混合着残肢断臂，像雨点一样砸进海里。

三艘船成了建奴现成的棺材。燃烧的残骸横在航道上，硬生生把盛京水师原本就不齐整的阵型切成了两半。

孙宁安在水里打了个寒颤。浪头打在脸上，咸苦的海水灌进嘴里。他顾不上回头看那片火海，双腿在水下拼命蹬踏，推着木板往南游。

不能死。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必须活着爬上沈廷扬的船。

那十艘大漕船上全是自己人。大明水师的规矩他太懂了。海战遇敌，先用弗朗机和红衣大炮进行两轮齐射，打乱敌船阵型，炸沉几艘立威，最后才是接舷战。

以那十艘漕船的吃水深度，只要挨上几发实心铁弹，船底一漏，连半柱香都撑不住。底舱那一万多名被绑成串的汉人青壮，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全得沉在渤海湾里喂王八。

“往南游！”孙宁安吐出嘴里的海水，冲着周围的水手嘶吼。

冻僵的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全靠一口气在撑。

南面两里外。

十二艘江防大营的战船已经拉开横阵。旗舰船头，沈廷扬双手按着女墙，看着前方海面上那三团燃烧的火球。

“孙宁安倒是够决绝。”沈廷扬声音发沉，“连家底都不要了，直接拿船当炸药包。”

周勇站在一旁，单筒千里镜套在眼前。

“大司马，建奴前面的十四艘哨船转过舵了。他们在逆风，速度起不来。大炮已经全部推入炮窗，随时可以开火。”

“那十艘大船呢？”

“拖在火海后面，被前头堵死了，动弹不得。”周勇收起千里镜，“全是大目标，一打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