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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头转身出门。脚步声踩着石阶往下走,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不到半柱香,王七推开毡帘走进来。他缩在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里,独眼扫了一圈屋内的情形,走到火盆边蹲下。
"阿巴泰死了?
"王七看了一眼桌上的薄绢,没凑过去细看。
"死透了。
"顾长平把情况三两句说完。
王七拨了拨火盆里的炭,没什么表情。对他来说,建奴死了和隔壁的流民饿死了差不多。都是消息,都得算接下来怎么走棋。
"连云港那十条船,一万多号人加上金银,得走水路南下。
"顾长平蹲到王七旁边,压低声音,
"从连云港出海,沿海岸线南下到长江口,进长江走水路直达庐州。这条线最快,也最安全。陆路太慢,人多眼杂,而且我手上没多余的兵力护送。
"
王七想了想:
"走海路要船,大司马给的那十条漕船够用,但谁来开?
"
"孙宁安。
"顾长平答,
"沈廷扬信里提了,这个人现在是江防大营的水师副将。十年建奴水师的底子,操船是把好手。大司马既然把船停在连云港等我处置,人也一并借了。
"
王七点头:
"那金银呢?几十万两,运到庐州,谁接?
"
"朱徽婠。
"顾长平站起身,
"全盘交给她。一万多口人登记入册编进屯田营,金银入库归她管。大冶铁矿要精铁,军工厂要铜,船坞要人手,全从这批里头出。
"
顾长平走到桌前,扯过一张宣纸铺开,提起毛笔蘸墨。
"我给庐州写封信,你安排夜不收走最快的路送回去。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潦草有力。
内容不长。三件事。
第一,连云港十艘漕船、一万一千余汉人青壮及全部金银辎重,即日起走海路南下,入长江口后沿水路直运庐州。由朱徽婠全权负责登记接收、人员编册、物资入库。
第二,青壮按体质分流:铁匠、木匠、石匠等有手艺的直送大冶铁矿和军工厂;剩余编入屯田营和船坞。
第三,金银优先拨付军工厂铸炮、船坞造船、屯田营购买耕牛种子。
写完,顾长平把纸吹干,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了口,丢给王七。
"明天一早送出去。
"
王七接住竹筒揣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长平一眼。
"消息要不要往下传?
"
顾长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三万步卒在徐州憋了快半个月,吃死马肉喝兑水的烈酒,每天看着伤兵营往外抬尸体。士气这东西,再硬的兵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传。
"顾长平点头,
"让赵石头去办。明天校场集合,当着全军的面宣布。建奴贝勒死了,五万铁骑全军覆没,大司马的水师在海上收的网。是咱们在徐州城下把他的骨头敲碎了,他才有机会在海上捞人头。
"
王七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功劳往自己脸上贴。
"
"不贴白不贴。
"顾长平坐回椅子里,
"这帮兵跟着我啃了一个月的雪,死了一万多号弟兄。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军心散了我拿什么回庐州。
"
王七走了。
敌楼里只剩顾长平和黄得功。风从窗棂的破洞里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跳了两下。
黄得功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空壶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接下来怎么走?
"
顾长平闭着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
接下来。
阿巴泰死了,建奴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南下。山东的刘泽清缩回了济南舔伤口,短期也动弹不了。
周延儒的圣旨虽然没撤,但沈廷扬的塘报一撒出去,江南各路人马得重新掂量掂量。跟一个硬抗建奴兵锋的人作对,万一将来建奴再来,谁来挡刀?
时间窗口。顾长平心里清楚。
从现在到开春冰雪消融,他有大约两个月的安全期。两个月内,得把徐州的三万步卒带回江北,把兖州搜刮来的物资和人口全部运回庐州消化。
庐州是根。根不能断。
"再歇三天。
"顾长平睁开眼,
"三天后,全军拔营南下。回庐州。
"
黄得功从椅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回家过年。虽然年早就过了。
"
顾长平没搭理他。他盯着沙盘上庐州的位置,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的事。
九万人的盘子。盐检哨的银子、大冶的铁、屯田营的粮食、军工厂的炮、船坞的战船。加上这次从山东带回来的三万多流民和一万多青壮,庐州的人口要突破二十万。
二十万张嘴,每天吃六千石粮。
得让朱徽婠重新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