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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天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未化，冻成一层硬邦邦的黑冰，寒风顺着承天门的门洞倒灌，刮得巡街锦衣卫的脸皮生疼。

乾清宫东暖阁。

漏壶里的水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砸在紧绷的皮鼓上。铜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浪却驱不散屋子里的死寂。

崇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子微微佝偻，明黄色的常服显得空荡荡的。他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南直隶兵部鲜红大印的塘报抄本，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两炷香的时间。

王承恩跪在御案侧下方，拂尘搭在臂弯里，连呼吸都压到极细。他跟着皇帝这么多年，太清楚主子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愤怒以及难以置信的扭曲。

塘报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没有任何花团锦簇的修辞，全是冷硬的战果。

沙沟营伏击，徐州死守，斩首万余。正月二十七，渤海湾水师截杀，击沉敌船十七艘。大清饶余贝勒阿巴泰，毙于海上。

大明立国至今，或者说自从松锦之战洪承畴把国朝最后的家底赔光之后，这是头一遭把建奴的一个贝勒永远留在关内，把五万八旗铁骑打得全军覆没。

这是实打实的大捷，是能告慰太庙的不世之功。

但打赢这场仗的关键人物，叫顾长平。

是一个月前，内阁首辅周延儒跪在这里信誓旦旦指控勾结建奴、被他亲笔下旨褫夺一切官职、悬赏万金捉拿的江北叛党。

谁在撒谎？

崇祯捏着桑皮纸的手指骨节凸起，用力过猛导致指尖泛着青白。纸张边缘被他掌心的冷汗洇湿。他把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延儒说顾长平强占徐州接应建奴，刘泽清上报说在山东大破八旗主力。

现在，沈廷扬的塘报堂而皇之地拍在桌面上。顾长平不仅没勾结建奴，还在徐州把顶住了建奴的兵锋，挫败其锐气，最后由沈廷扬在海上补了致命一刀。

如果这份塘报是真的，那他下旨剿杀顾长平，就是自断臂膀，就是大明朝天字第一号的昏君。

崇祯猛地攥紧拳头，将那份塘报揉成一团，重重砸在御案上。

“敲景阳钟，宣各部大臣。开朝会。”崇祯的声音像在粗砂纸上磨过，干涩沙哑。

皇极殿。

大殿内没有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百官分列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那份被揉皱又重新铺平的塘报抄本，已经在六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手里传阅了一圈。

每个人看清楚上面的字，脸色都变了。党争归党争，但在这种连建奴主帅都被弄死的确凿战果面前，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周延儒站在百官之首，绯红官袍下的双腿微微打颤，但他脸上依然绷得死紧，不见半点慌乱。

沈廷扬的塘报，身为首辅周延儒已经看过。

他没有退路。顾长平反贼的罪名是他定死的，一旦翻案，构陷朝廷大将、欺君误国的罪名压下来，周家九族都得掉脑袋。

“首辅。”崇祯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居高临下地砸下来，“兵部沈廷扬送来的塘报，你看清楚了没有？”

周延儒跨出班列，双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

“回陛下，臣看清楚了。”周延儒抬起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痛心疾首的愤慨，“沈尚书这份塘报，通篇皆是粉饰叛贼之辞，是在替顾长平邀功洗罪，更是为了抹杀东平伯刘泽清的血战之功！”

此言一出，大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低语。

兵科给事中吴光，沈廷扬留在京城的一手提拔的硬骨头，直接一步跨出列，手指点着周延儒的后背。

“首辅大人莫要指鹿为马！徐州城外垒成山的建奴尸骨是假的？渤海湾里沉没的十七艘战船是假的？阿巴泰的脑袋难道是刘总兵在兖州砍下来的？”

吴光字字如刀，毫无惧色，“塘报写得清清楚楚，是顾长平率孤军据守徐州，大司马带水师海上截杀。刘泽清手握五万精锐，却龟缩不出，这也叫血战之功？”

“一派胡言！”周延儒猛地转头，冷喝一声。

他重新面向龙椅，言辞恳切：“陛下明鉴。刘总兵的捷报早于沈廷扬半月送达京师。刘泽清在兖州、蒙山一带与阿巴泰主力死磕，斩敌过万，将建奴打得抱头鼠窜，走投无路才往北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