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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阳钟的撞击声穿透漫天风雪,在紫禁城上空回荡。
皇极殿内没有生火盆。
文武百官踩着冰冷的金砖,分列两侧,低垂着头。大殿外风卷着沙土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崇祯穿着明黄常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放着那个沾着泥土和干涸血迹的黑漆竹筒。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两颊的肉往下凹陷,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熬干了的死气。
“淮安丢了。”
崇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干涩沙哑。
这四个字砸下来,底下的朝臣没有太大的反应。大明朝每天都在丢城失地,中原的城池今天被流贼占了,明天被官军收复,后天又丢了。淮安不过是江北的一座城,在这些庙堂高官眼里,离京师还远得很。
崇祯将那个黑漆竹筒拿起来,手腕发力,砸在玉阶上。
竹筒顺着台阶滚落,停在首辅周延儒的脚边。
“漕运总仓被占,大运河断了。”崇祯盯着底下那群绯色和青色的官帽,声音里压着火气,“城头换了李自成的逆旗。流贼卡住了京师的脖子。”
大殿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漕运断了。这四个字的重量,比建奴入关还要沉。京师百十万张嘴,三大营的兵,全靠江南的米吊命。运河一断,不出两个月,紫禁城里的人全得饿死。
兵部尚书跨出班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陛下,李自成的大军不是在湖广围困武昌吗?怎么会突然兵临淮安?可是左良玉兵败了?”
“不是李自成。”崇祯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拍在桌面上,木材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是一个叫汪时晏的人。”
皇极殿里安静下来。
六部尚书、九卿科道,互相交换着视线。
“汪时晏?”
有人低声念叨这个名字。
没人知道这是谁。不是哪一路的总兵,不是哪个省的巡抚,甚至不是兵部剿匪名册上挂得上号的流贼渠魁。
大明朝堂的荒诞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满朝文武,内阁大学士,连这个亲手砍断大明国脉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崇祯看着底下这群茫然的面孔,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这就是替他牧守天下的臣子。
周延儒站在百官之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尖前一寸远的地方。
绯色官袍下,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后背上。
别人不知道汪时晏是谁,他太清楚了。
几天前,他刚收到一封从扬州走通政司加急送来的密信。信是汪时晏写的。信里言辞恳切,诉说顾长平带着两万多骄兵悍将强占扬州,要在江北清查隐田、强分土地。汪时晏在信里求首辅大人做主,请朝廷出兵平叛。
周延儒当时怎么回的?
他找了心腹,给汪时晏带了口信。让汪家忍耐,不要跟顾长平的兵锋正面硬抗,保全实力为上。朝廷正在调刘泽清的山东兵南下,等刘泽清到了,自然会收拾顾长平。
他打的算盘,是让汪家这些地头蛇在江北拖住顾长平,自己坐山观虎斗,用大明朝的规矩把第一军耗死。
结果汪时晏没有忍。
这头江北的鳄鱼直接烧了扬州的基业,带着人马跑去淮安,还挂了李自成的旗号。
周延儒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发抖。
大明律法,结交叛党,抄家灭族。要是让崇祯知道,堂堂内阁首辅前几天还在跟一个降贼的叛党通信商议,那他周家的九族今天就得整整齐齐地绑在菜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