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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师,风里的刀子劲褪去几分,夹着城外的黄沙,吹得紫禁城的琉璃瓦蒙上一层灰土。
乾清宫东暖阁。
铜盆里的银丝炭换成了普通的木炭。阿巴泰死在渤海湾的消息传进京城,满洲八旗的残兵仓皇出关。围在京师脖子上的那根绞索,总算松开了。
顺天府九门重开,通州外的村庄重新冒起炊烟。粮价从一石十两银子往下跌了三成,总算能让城里的百姓喘上一口气。街市上多了几分活气,五城兵马司的巡街锣声也没那么急促了。
不管阿巴泰是谁杀的,只要建奴退了,大明就又熬过了一劫。
崇祯坐在御案后,明黄常服穿在身上,显得没那么空荡。他端起手边的白瓷碗,把里面熬得浓稠的参汤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压下去,勉强提振起几分精神。
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
崇祯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视线刚落到纸面上,他原本还算平缓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折子是山东总兵、新封的东平伯刘泽清递上来的。
洋洋洒洒上千字,全在哭穷叫苦。先说兖州府库被建奴劫掠一空,再称蒙山一带还有流贼余孽作乱,兵器多有损毁。折子末尾才提到正事:三万勤王军的粮饷尚未凑齐,恳请皇上宽限半月,待春暖花开,定当誓师北上,卫戍京畿。
啪。
崇祯合上折子,重重摔在御案上。
“半个月。”崇祯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正月拖到二月,二月拖到三月。他刘泽清把朕的圣旨当成要饭的破碗了?”
王承恩弓着腰站在一旁,拂尘搭在臂弯里,头垂得极低,一句话也不敢搭。
“去把周延儒给朕叫来!”崇祯一脚踢开脚边的脚踏,“立刻!”
半个时辰后,内阁首辅周延儒跪在东暖阁的金砖上。绯色官服的下摆整整齐齐地铺开,他的头贴着地面,感受到从地砖传来的凉意。
那本刘泽清的请罪折子,就砸在他面前一寸远的地方。
“首辅。”崇祯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就是你保举的血战之臣?这就是你口中大破建奴的国之柱石?”
周延儒额头见汗。他在内阁就看过这份折子的抄本,深知刘泽清是在拥兵自重。但刘泽清是他用来制衡江北顾长平的唯一筹码,他只能硬着头皮保。
“陛下息怒。”周延儒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恳切,“刘总兵在山东与建奴死磕,兵马折损严重。如今要抽调三万精锐北上,后勤粮饷确实是个大窟窿。山东遭了兵灾,地方官府筹措不力,刘总兵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崇祯冷笑出声,绕过御案走下台阶,“朕给他封了伯爵,给了他太子太保的衔头。他手里攥着五万兵,连三万人马都调不动?他是在等朕把内帑的银子装上车,亲自送到济南府去请他吗!”
周延儒把头重新磕在地上:“臣以为,刘总兵绝无抗旨之意。只需朝廷派一员得力干将,前往济南督军,申明大义,刘总兵定会即刻发兵。”
崇祯停在周延儒面前。
他看透了这些文官的把戏。互相包庇,互相推诿。大明朝的兵马,早已成了这些军阀和文官手里的私产,朝廷的圣旨连黄河都过不去。
“传旨。”崇祯看着周延儒的官帽,语气不容置疑,“命兵科给事中带锦衣卫去济南。告诉刘泽清,三天。三天之内不拔营,朕褫夺他一切官职爵位,按抗旨谋逆论处!”
周延儒身子一颤,正要应旨。
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合规矩的喧哗。
杂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王承恩原本守在殿外,此刻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黄泥和火漆封死的竹筒。
王承恩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双膝重重磕在地砖上。他顾不上疼,膝行两步,将竹筒高举过头顶。
“皇爷!八百里加急!”王承恩的声音劈了岔,带着哭腔,“南直隶兵部尚书沈廷扬,绝密军情!”
暖阁里的死寂被这句话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