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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的梆子敲过三下,夜深了。
庐州知府衙门签押房。顾长平把最后一本屯田营的军粮造册合上,推到桌角。连轴转了三个时辰,脖颈后的骨节发出干涩的脆响。
他端起粗瓷茶碗,茶水早就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茶碱。刚往嘴里送了一口,门外传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急促声响。
“提督。”亲兵校尉站在门槛外,单膝砸地,“直属火枪营营长陈千志,在衙门外求见。”
顾长平手停在半空。直属火枪营是刚捏在手里的底牌,拿着军工厂第一批燧发枪,前端时间才拉出城去大别山边缘练胆。陈千志深夜单骑折返,这在军中是大忌。只有一种情况,火枪营出事了。
顾长平把茶碗磕在桌面上,水花溅出。
“让他进来。”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踏入签押房。
陈千志满身泥水,左脸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在烛火下显得更加狰狞。他走得极快,身后跟着两名壮硕的火枪营士兵。两人中间架着一个粗大的长条形物件。
到了桌案前五步远,陈千志停下脚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两名士兵松手,那物件“砰”地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哼。
顾长平站起身,视线越过桌案,打量着地上的东西。
那是个被粗麻布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活物。从头到脚缠了十几圈,暗红色的血水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糊满了泥浆。
医疗兵包扎的手法极其粗暴,只在口鼻处留了条缝。这物件在地上蠕动了两下,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倒抽气声。
顾长平看了半晌,才认出这是个人形。
“这是什么?”顾长平问。
“大顺军的老营军官。”陈千志声音粗砂般干哑,从腰间扯下一块带血的黄铜号牌,放在桌案边缘。
顾长平拿起号牌。做工精细的黄铜,正面刻着一个斗大的“顺”字。
“大别山边缘,河谷下坡地。”陈千志语速极快,没有一句废话,“一连正在操练。这小子带着三百轻甲骑兵从山上冲下来,打算踩平我们。”
顾长平手指摩挲着黄铜号牌的边缘:“伤亡多少?”
“一连零伤亡。”陈千志背脊挺直,“放进八十步,三段击线列齐射。打了三轮排枪。三百骑兵全撂在泥地里,跑了不到四十个。战马死绝。”
顾长平把号牌扔回桌上。
一连的战果在意料之中。燧发枪的密集弹幕对付没有重型拒马的轻骑兵,本就是单方面的屠杀。让他警惕的,是这三百骑兵的来历。
“大顺军的主力在湖广跟左良玉耗着。他们的老营游骑,怎么会摸到大别山这边?”顾长平绕过桌案,走到那个人形生物面前,用靴尖踢了踢对方的大腿。
地上的躯体剧烈痉挛,发出凄厉的闷哼。医疗兵的柳叶刀挖出了三颗铅弹,伤口只做了最基础的缝合,这一脚直接踩在了痛处。
“我们在死人身上搜了军令。”陈千志回答,“李自成派他们进大别山,追踪张献忠的行踪。这帮人顺着山道摸过了界,看庐州地界富庶,想顺道打个秋风捞油水。”
顾长平收回靴子,双手负在身后,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江北舆图前。
目光落在武昌、大别山和庐州的交界处。张献忠盯着白旺的补给线打,打完就在大别山里流窜,引来了大顺军的斥候。
大别山绵延数百里,是南直隶西面的天然屏障。以前这道屏障挡着流寇,庐州可以安心种田打铁。现在,大顺军的斥候能顺着山道摸到河谷,就意味着李自成的几万大军随时可以从大别山里钻出来,直插庐州的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