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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传章却如蒙大赦。这床板虽然硬,但比起他三叔那个连油灯都不让点、半夜还要被查铺的单间,简直是天堂。他手脚并用爬上靠窗的下铺,把被子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倒。
“大木兄,睡我上铺。”陈传章拍了拍床柱,“这木板硬是硬了点,但不用下地割麦子,值了。”
郑森利索地爬上上铺,把草席铺好。他环视着这间简陋的营房。没有书架,没有笔墨,一切都以实用为准。这就是江北军队的规矩,连科考的学子都要提前适应这种铁血的集体生活。
没等他们躺安稳,外面响起了尖锐的哨音。
“开饭!”
这两个字比圣旨还管用。在雨里淋了半天,又冻又饿的学子们像出笼的饿狼一样冲出营房,涌向空地上的打饭点。
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底下烧着柴火。
陈传章领到一个粗瓷大碗,排在队伍里往前挪。轮到他时,火头军拿着大铁勺,往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糙米饭,压得实实的。紧接着,另一个大勺伸过来,连汤带肉舀了一大勺菜,盖在米饭上。
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指头厚的大块,和白菜粉条炖在一起,浓油赤酱,油水十足。
“不够再来添!管饱!”火头军大声吆喝。
这伙食标准,放在第一军的常备营里,那也是逢年过节或者战前誓师才有的待遇。顾长平为了把这批未来的基层军官养出几分狼性,直接在后勤上开了绿灯。
陈传章端着那碗冒尖的饭菜,走到墙根底下蹲下。
他拿起筷子,连嚼都不嚼,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糙米有些剌嗓子,但他和着那浓厚的肉汤,咽得顺畅无比。一块肥肉塞进嘴里,满嘴流油。
郑森端着饭碗走过来,蹲在陈传章旁边。
他看着陈传章那副吃相,筷子在半空停住了。
郑森家境优渥,这等粗鄙的吃法他只在码头的苦力身上见过。陈传章一个国子监的太学生,平时看着文文弱弱,吃起饭来像饿死鬼投胎。
“传章兄。”郑森咽了口唾沫,“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这身板,塞得下这么多?”
陈传章含糊不清地嘟囔:“大木兄,你不懂。我三叔说了,在第一军,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今天这只是个开头,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折磨人的考题等着咱们。不吃饱,怎么扛得住?”
说完,陈传章把碗底的最后一滴肉汤舔干净,站起身,抹了一把油腻的嘴巴。
“军爷!再来一碗!”陈传章拿着空碗,又冲向了打饭的大锅。
郑森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肥肉,陷入沉思。
今天的算学和护卷,淘汰了三分之二的人。这根本不是选拔文官,这是在筛选能在恶劣环境下生存的军阀底子。
顾长平不仅要剥夺他们的斯文,还要重塑他们的肠胃和规矩。大明朝的书生只知道在明堂里作文章,到了这里,连吃一口饭都得靠抢。
郑森夹起那块肥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吃过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临时营地四周点起了火把。
“熄灯!”
两声哨响过后,营房里的烛火被统一掐灭。
黑暗中,二十个男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陈传章躺在下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已经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郑森躺在上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漆黑的屋顶。
明天的地舆和体能,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他闭上眼,把脑海里关于西洋火器的图纸和福建的山川地貌重新过了一遍。
窗外,第一军巡逻哨的军靴声规律地走过,夜色里透着随时准备杀人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