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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半个时辰后,乌云被风扯碎。烈日重新砸下来,把砖窑厂的烂泥地烤得直冒白烟。
“收卷!”
高台上的铁皮喇叭震得人耳膜发疼。
几十个第一军的军需官踩着泥水走入考场。两千多名学子早就成了落汤鸡,木桌上惨不忍睹。有的学子死死护着怀里那团已经化作黑泥的糙纸,有的干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军需官可不管这些,动作利落地从他们手里把卷子抽走。
朱徽婠坐在木案后,几个书办将收上来的考卷分门别类堆在桌面上。不用看答案对错,单看卷面就能刷掉一大批。
“卷面糊成黑炭的,淘汰。”
“字迹化开看不清的,淘汰。”
“为了护卷没写够一半题目的,淘汰。”
朱徽婠一连下了三道死令。书办们手脚麻利地将不合格的卷子扔进废纸篓。
两千一百多份考卷,过了一遍筛子,能留在案头的,只剩下七百四十多份。
顾长平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废纸:“第一场还没开始判卷,一千多号人就没了。这帮读书人的底子比我想的还薄。”
“大明朝科举制度,只教了怎么作文章,没教怎么在泥水里活命。”朱徽婠把合格的卷子封存,“剩下的这七百多人,算是有几分定力和脑子。”
“第二场的地舆和第三场的负重,明天连在一起考。”顾长平看着空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群,“我倒要看看,剩下的这七百人里,有多少人能背着三十斤沙袋爬完那座荒山。”
“至少还会再刷掉一半。”朱徽婠算得很准,“能留下的,才是我们要的火种。”
高台下,淘汰的命令已经传达。
一千多名落榜学子哭天抢地,有人喊着有辱斯文,有人嚷着要见淮王。军法处的老卒毫不留情,火铳的刺刀往前一顶,刀背砸在那些闹事者的肩膀上。
几十辆拉麦秆的木板车停在营地外。
“上车!送回庐州城!”老卒们像赶鸭子一样,把这一千多名淘汰者塞上板车。车队在泥泞的官道上渐行渐远,带走了满地的哀嚎。
考场里清静了。
剩下的七百多人坐在木凳上,浑身湿透。被雨水泡过的长衫贴在皮肉上,冻得嘴唇发青。夏天的雷阵雨下完,风一吹,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朱徽婠抬了抬手。
几辆独轮车被辅兵推入考场,车上架着半人高的大木桶。盖子一掀,浓烈的姜辣味在营地里散开。
“排队!”军需官大喊,“每人一碗热姜汤,一套新军服!喝完换衣服!”
陈传章冻得牙齿打架,跟着郑森排到桶前。辅兵舀了满满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递过来。他双手接住,顾不上烫,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辛辣的姜汁顺着喉管流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紧接着,一套青灰色的棉布短打发到手里。
“这料子厚实。”郑森摸了摸布料。比不上他家里的绫罗绸缎,但比普通的粗布要细密得多,缝线处还做了加固。
“换上。”旁边的老卒催促,“军规第一条,发放的物资必须贴身穿着。从现在起,你们身上那层酸腐的皮扒了,只认这身衣服。”
换上干爽的军服,七百多名学子被带往砖窑厂后方的临时营房。
营房是按照第一军的正规建制搭起来的。长条形的木板房,一间屋子住二十个人。
陈传章和郑森拿着木牌,找到了自己的铺位。推门进去,屋里两排十张上下铺的木板床,中间是一条窄道,靠墙摆着两张长木桌和几把条凳。铺位上放着叠得见棱见角的薄被和草席。
“这、这就睡这儿?”一个跟着进来的年轻秀才看着硬邦邦的木板床,面露难色,“连个丫鬟伺候都没有,二十个人挤一间屋,这气味怎么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