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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下午的验卷。

朱徽婠坐在木案后，把最后一张画着鬼画符的白纸扔进废纸篓。七百多份卷子，过了一遍她的手，留在桌上的只有三百张。这三百张里，有两百多张画得跟蜘蛛网一样。

顾长平翻看最上面的三张图纸。一千零三十三号排在第一，曲线画得规整，标注精准。七百一十七号和三百九十一号次之，没画出复杂曲线，但大别山的走势和水系节点找对了，比其他学子要强出许多。

“按我的规矩，这七百人里，只有这三个人及格。”顾长平把三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好。

“真按你的规矩，讲武堂的校舍明天就能改作马厩。”朱徽婠把剩下的二百九十七张纸拢成一堆，“矮子里拔高个，只要把六安州画在右上角，知道水往低处流的，我都给留下了。凑满三百个名额。”

泥地上，四百多个落榜学子被军法处老卒赶上拉麦秆的板车。车轮碾过水坑，在一片骂骂咧咧和哀叹声中往庐州城方向挪。整个砖窑厂营地空了一大半。

陈传章站在剩下的三百人方阵里，看着远去的板车，大腿直转筋。他那张瞎猫碰死耗子的图纸，卡在第二百八十几名，硬生生踩着线活了下来。

开饭哨吹响。火头军敲着铁锅底。

陈传章端着粗瓷大碗，挤在最前面。糙米饭打底，上面浇了一大勺东坡肉。他走到墙根底下一蹲，筷子如飞，大块的肥肉和着糙米往嗓子眼里塞，连咀嚼的步骤都省了。喉结上下翻滚，满嘴流油。

郑森端着碗蹲在旁边，看着陈传章这副吃相，陷入沉思。昨天在雨里淋了半天，今天画图耗神，他确实饿了。

大明朝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但这江北的军营讲究狼吞虎咽。郑森学着陈传章的样子，扒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连着一块带皮的肥肉，仰起脖子往下咽。

肉块卡在喉咙口。郑森脸色涨红，扔下筷子，用力拍打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陈传章赶紧把自己的水碗递过去。郑森灌了半碗水，这才把那口饭顺下去，喘着粗气抹汗。

“大木兄，这吃法讲究吞咽的巧劲，你学不来。”陈传章把碗底的最后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这是天赋。我从小饿肚子练出来的。”

郑森看着碗里的饭，老老实实拿起筷子，细嚼慢咽。

“这位淮王，选的不是儒将。”郑森咽下一口米饭，压低声音，“他把咱们扔在烂泥里，用粗食喂养。他在挑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能听懂军令的兵。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第一天就死绝了。”

陈传章打了个饱嗝：“管他挑什么。挺过明天，咱们就能换上排长、连长的军服，每月拿五两银子。”

次日。卯时。天刚擦亮。

三百名学子被哨声赶出营房，在空地上列队。

每个人脚下，多了一个长条形的麻布袋。袋口扎得死紧，里面装满河沙。

顾长平走上高台，脚蹬马靴，披着沾露水的青灰短褂。

“第三场。”顾长平指着地上的沙袋，“三十斤沙袋。背上它，走回庐州城。”

人群里有了骚动。来的时候空手走十里路，已经要了这群书生的半条命。现在折腾了两天，还要背着三十斤沙袋走回去，这和上刑没区别。

“讲武堂只要一百个人。”顾长平竖起一根手指，“天黑之前，前一百个背着沙袋跨进庐州城北门的人，录取。名次靠后的，淘汰。沙袋落地者，淘汰。”

三百抢一百。实打实的死斗。

陈传章看着脚底下的沙袋，咽下喉咙里的干沫。这三十斤压在背上，别说走十里路，站着都费劲。

“觉得背不动的，现在就可以退出。”顾长平声音传遍全场，“不强求。第一军的规矩，不逼人送死。”

没人动。走到这一步的，谁也不甘心放弃那身军装和军饷。

“退出的，进不了讲武堂。但第一军给你们另一条路。”顾长平抛出筹码，“江淮各县、乡、镇的衙门空着。现在缺人。愿意留下的，去屯田营或者乡镇当个办事员，做基层文书。给老百姓量地、算账、教规矩。管吃管住，每月发二两银子津贴。干得好，照样能升迁。”

朱徽婠坐在台下，翻动名册。顾长平这算盘打得精。能熬过前两轮的，都是有几分毅力和脑子的人。

第一军不仅缺带兵的军官，更缺管理地方、盘算钱粮的基层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