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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一百发实弹。连续的装填和射击，把这些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折磨得脱了相。

陈传章的右脸颊被火药熏得乌黑，右肩被后坐力砸得高高肿起，抬起胳膊都费劲。右手虎口在反复抽插通条的过程中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泥灰粘在枪管上。身旁的郑森同样狼狈，但他咬着牙，每一次装填动作依然标准，没有丝毫变形。

当夕阳沉下大别山，一百发实弹打完。九十一名学员瘫坐在靶场的泥地上，连站起来排队的力气都耗尽了。

入夜，庐州知府衙门签押房。

朱徽婠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桌上堆着厚厚一沓出库账单和报表。

顾长平推门进来，把那本《步兵操典》扔在桌面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粗瓷茶碗喝水。

“今天下午打掉九千一百发实弹。”朱徽婠手下的算盘没停，视线落在账册上，“消耗黑火药四百五十斤，铅弹九千一百枚。加上报废的燧石和炸膛损毁的两把火枪，这场实弹训练的开销，折算成白银是一千三百两。”

朱徽婠抬起头，看向顾长平。

“这只是一百个学员半天的消耗。”朱徽婠语气清冷，“第一军现在扩编到八万人。如果要按照这个标准，让八万大军全部完成实弹操练，府库里的银子和火药储量，撑不到下个月。”

顾长平放下茶碗，手指点在那本《步兵操典》上。

“能用银子和火药砸出来的胜利，就不要拿人命去填。”顾长平直视她的眼睛，“大冶铁矿的高炉和工匠已经全部在城东安置妥当，加上你画图赶制出来的双人踏板车床。兵工厂现在的产能，能不能供得上？”

“车床增加到了四十台，无缝枪管的月产量提到了两千根。”朱徽婠翻开另一本名册，“江南那边，史可法兑现了条件。三百名造船和冶炼的熟练工匠，昨天已经过了江，全部编入军工厂。松江的棉布和苏州的生丝也到了，换成现银，足够支撑三个月的军费运转。”

朱徽婠将一份公文推到顾长平手边。

“这是你拟定的《步兵操典》，我已经让印刷作坊刻了印版。”朱徽婠说，“但光有战术操典不够。八万人的吃喝拉撒，火药铅弹的运输配比，全靠几个后勤官拿笔算，容易出乱子。我根据第一军现在的编制，起草了一份《后勤辎重操典》。”

顾长平拿起公文翻看。里面详细规定了班排连各级的携弹量、干粮配给标准，甚至连骡马的草料消耗和车辆轴承的更换频率都用数字标得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比火枪更重要。”顾长平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朱徽婠的脸上。

烛火跳跃，映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眼底带着极重的乌青，下颌线比前几个月更削薄。那件素白短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那股常年萦绕在她身上的清苦石灰味里，混杂着熬夜产生的沉闷气息。

第一军的粮草、屯田、军工厂调度、新兵招募，所有的后勤重担全压在这个女人身上。

“你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顾长平合上线装书，声音硬邦邦的。

朱徽婠视线落在账本上：“江淮六十二万张嘴等着吃饭，第二军的军装和燧发枪需要排期生产。休息解决不了粮食和弹药的缺口。”

“我是问你。”顾长平身体前倾，双手压在书案上，“你，朱徽婠，多久没合眼了？”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顾长平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朱徽婠迎着他的视线，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退让：“大冶的铁矿运过来了，毕方的军工厂十台车床已经开工。按照我定下的排期，下个月初就能交出第一批一千五百把无缝燧发枪。”

她避重就轻，用绝对理智的工作汇报挡回了顾长平的询问。

顾长平绕过书案，走到她身边，一把按住她准备翻账本的手。

手背极凉，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长时间握笔磨出的薄茧。

“去睡觉。”顾长平下达死命令。

朱徽婠盯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粗糙大手。“账还没盘完，扬州那边报上来的田亩数有亏空，汪家隐田的地契和黄册对不上，我得查账。”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顾长平手腕用力，合上面前的账本，“你若是猝死在签押房里，我上哪去找个能把几十万人盘算得清清楚楚的大管家？去睡觉。”

朱徽婠抽出手，站起身。理智告诉她，身体确实已经到达极限，继续强撑只会降低效率，得不偿失。

她走向内室，掀开门帘前，停下脚步。

“李自成在湖广的动静不对。”朱徽婠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签押房里回荡，“武昌的暗桩刚送来消息，白旺的兵马在沔阳城外僵住了。张献忠趁机端了大顺军的一个后勤大营，抢了三千石粮草。”

顾长平转过身，眉头皱起。

“白旺七万老营兵，连个沔阳都啃不下来，还被张献忠咬了一口，这很不正常。李自成绝不会容忍这种消耗战继续打下去。”朱徽婠掀开门帘，身形没入黑暗中，留下最后一句推断，“不出两月，李自成一定会有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