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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高杰厉喝。
钢刀挥下。
几颗干瘪的人头滚在青石板上。断颈处流出的血不是红的,带着浓稠的暗黑。
孙传庭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大军跨过血泊,继续往前开进。
只走过两条街,巷子口又出现了一口锅。
同样的木架,同样的商贩。挂在铁钩上的是半片女人的躯干,肋骨根根分明。
“杀。”孙传庭只吐出一个字。
高杰带着人冲上去。翻锅,按人,砍头。
再往前。
东城门的城隍庙前,三口大锅并排架着。商贩拿着生锈的菜刀,正在案板上剁着什么。
“杀。”
刀光在洛阳城的街道上不断闪烁。
高杰带着亲兵,顺着主街一路杀过去。斩了十几口锅前的商贩,砍了上百个买肉的饥民。
血顺着石板缝隙流进干涸的水沟。
但那股肉汤的味道根本散不去。
陈永福策马靠向中军,拦在孙传庭的马前。
“督师,收了刀吧。”陈永福看着前方另一条巷子里冒出的青烟,“杀不完的。洛阳城里十室九空,剩下的活人,不吃这锅里的肉,明天就得变成挂在架子上的肉。”
陈永福指着那些紧闭的木门。
“您杀了一批商贩,等大军过去,门里的人还会跑出来,把地上的死人捡回去,重新架起锅。这是绝路,靠刀子砍不断。”
孙传庭看着陈永福。
他当然知道杀不完。从进了中原腹地,这就是个无底洞。
他下令处决这些商贩,救不活已经被吃掉的人,也阻挡不了下一个人被吃。他只是在跟自己置气。跟这座烂透了的千年古都置气,跟那个把他逼出潼关的大明朝廷置气。
他手里有十万大军,有尚方宝剑。但他连洛阳城里的一口铁锅都管不住。
“大军进驻府衙。划出营盘,扎营。”孙传庭转过头,没再下令抓人。
太阳渐渐西沉,昏黄的日光斜照在洛阳破败的门楼上。将这座城池的废墟拉出长长的阴影。
大军踏过满地狼藉,继续向东开进。
孙传庭骑在马背上,任由马匹缓慢前行。耳边只有偏厢车沉闷的摩擦声。
风里依然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肉汤味。
那些死在刀下的商贩,那些把肉塞进嘴里的饥民。那不是人,那是被逼出原形的恶鬼。
大明朝把他们变成了恶鬼。
孙传庭干裂的嘴唇微张,风灌进喉咙,发涩。
他想起了一首在关中流传很广的歌谣。那是一首写给这老天爷,写给这世道的打油诗。
迎着落日的晚晖,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大明朝,天掉刀,有钱的跑,没钱的熬。”
“熬到锅里没米下,拿把菜刀剁细毛。”
“爹吃儿,夫吃妻,老天爷你把眼闭。”
“锅里煮着大闺女,骨头熬汤肉和泥。”
孙传庭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被晚风扯得粉碎。
骨头熬汤,肉和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