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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急行军,宝丰城里沾过的血腥味,饥饿、疲惫、恐惧,所有被纪律强行压住的东西,在踏进唐县的那一刻全部炸开。
孙传庭勒住马缰。
他看着面前的场景。火光把整条街照得通亮。士卒们在巷子里来回穿梭,像一群闻到腐肉的野狗。有人背着粮袋,有人拽着布匹,有人手里攥着从大顺军家属身上扒下来的铜簪子和碎银。
更深的巷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和刀剑入肉的闷响。
牛成虎策马赶到孙传庭身边,满脸焦躁。
“督师,弹压不住了。城南城东全炸了锅。弟兄们两天没吃饱饭,进了城见到粮食和财物,军令根本不顶用。千总和把总拦人,被推开了好几个,有一个还挨了刀。”
孙传庭的手攥紧了缰绳。
他想下令。他想像在潼关操练场上那样,拔出尚方宝剑,砍几颗脑袋祭旗,把失控的兵痞镇回去。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万人不是江淮军。
顾长平的兵,都是参军就能分田地的良家子。是用顿顿干饭、隔天见肉养出来的。是用三个月的队列操练、从连排长到师长一级级搭起来的铁血纪律链条养出来的。
那是一支被制度喂饱、被规矩捆死的军队。
他的兵呢?
关中的农汉,放下锄头拿起长枪,操练了不到半年。粮饷欠着,铠甲缺着,鸟铳有三成打不响。能逼着他们走出潼关、走过两天两夜的急行军,靠的不是纪律,是“打下城池有肉吃”的承诺和对死亡的恐惧。
宝丰已经开了先例。那座城里的屠杀,他没有阻止。因为五万人需要用血来发泄,用掠夺来补充体力。
唐县是第二次。
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弹压,逼着饿了两天的士卒放下手里的粮袋、退出已经踹开的民房,会发生什么?
哗变。
五万人的哗变。在敌境腹地,前无粮草后无退路的绝境里。
孙传庭松开了攥紧缰绳的手。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粮仓和军械库,任何人不许动。其余的……”
他停顿了两息。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鸣金收兵,归建整队。违者斩。”
牛成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调转马头,去传令。
孙传庭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城南的火烧得更旺了。热浪扭曲了空气,把远处的房屋轮廓揉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哭声、惨叫声、士卒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
唐县城里住着的,不是兵。是大顺军老营将士的妻儿老小。从商洛山里跟出来的,从河南裹挟来的,从湖广带过来的。
她们的丈夫和父亲,此刻正在郏县、襄城的城墙上握着长矛,等待官军的进攻。
孙传庭闭上眼。
他算得清宝丰的粮草能吃几天,算得清唐县的辎重值多少银子,算得清绕道奇袭省下了多少人命。
他算不清的是,这笔血债记在大顺军的账本上之后,李自成的老营兵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讨还。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距唐县四十里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往唐县方向狂奔。
马背上的人是刘汝魁派出的传信兵。他在天亮前出发,沿着小路绕行,企图抢在秦军封锁消息前把警报送进唐县。
他慢了一步。
传信兵勒住缰绳,站在一处高坡上。北面的天际线被一团暗红色的火光染透,浓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晨风中向东倾斜。
唐县的方向。
传信兵的手开始发抖。他在马背上坐了很久,看着那团不断扩大的火光,直到战马不安地刨蹄打响鼻。
他掉转马头,踢马腹,向南阳方向死命抽打。
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
高坡上只剩下风声,和北方天空中那抹越烧越烈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