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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天色像一块泡在脏水里的抹布,灰蒙蒙地压在郏县平原上。
细雨下了一夜,没停。干硬的黄土被雨水泡成了黏稠的烂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靴底带着一斤重的泥浆。
孙传庭站在偏厢车搭成的高台上。没打伞,没戴头盔。雨水顺着他干裂的嘴唇往下淌,冲刷着布面甲上的灰土。
“火药受潮了多少?”他声音冷得像这块冻泥。
高杰站在高台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鸟铳废了一半。火绳点不着,纸包里的药粉也有些发黏。红衣大炮的引信拿油布捂着,还能用,但威力打折扣。”
“大炮能响就行。”孙传庭拔出尚方宝剑,剑锋指向三里外的土墙,“传令。炮营开火,砸平第二道战壕的土墙。步卒压上去。”
高杰领命,转身奔向炮阵。
沉闷的战鼓在雨中擂响,鼓皮湿了,声音透着一股闷在水里的死气。
六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手们光着膀子,把油布掀开,拿烧得通红的铁条往火门里捅。
轰——
大地的震颤透过泥浆传到脚底。白色的硝烟刚喷出来,就被雨水死死压在地面上,散不开。
几十颗十几斤重的生实心铁弹撕开雨幕,狠狠砸在郏县外围的土墙上。泥水飞溅,夯土砌成的矮墙在重击下崩塌。有的铁弹砸在战壕前沿的烂泥里,没有弹跳,直接闷进土里,掀起半丈高的黑泥。
一轮齐射打完,高杰在炮阵里扯着嗓子吼:“装药!继续放!”
炮管淋着雨,发出呲呲的白汽。
第二轮,第三轮。
土墙被生生啃平了一大截。
大顺军没有还击。战壕后方静得像一片坟场。李自成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他没有大炮了,但他有几十万常年在泥水里打滚的老营兵。他在等秦军靠近。
“停炮!”孙传庭下达军令。
战鼓的节奏变了。变得急促、密集。
五万秦军步卒动了。
没有偏厢车掩护,没有骑兵冲锋。这是一场最原始的排队填坑。
前排的士卒扛着装满泥土的沙袋,后排的推着从宝丰拆下来的门板。鞋底在烂泥里打滑,阵型歪七扭八。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三天的干粮,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陈永福提着大刀走在最前面。
“加快脚程!跑起来!”
两百步。
战壕里的顺军站了起来。
没有火铳,全是强弩和长弓。在雨天,弓弦虽然会受潮变软,但总比打不响的火绳枪管用。
黑压压的箭矢越过战壕,像一片乌云砸向泥泞中的秦军。
前排扛沙袋的士卒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栽进烂泥里。箭镞钉穿了单薄的鸳鸯战袄,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流淌。
没有人停下。
督战队的钢刀就在后头。谁敢后退一步,脑袋当场落地。
“填!”陈永福大吼。
扛着沙袋的士卒冲到战壕边缘,把肩上的沙袋狠狠砸进丈许深的壕沟里。有的人连人带沙袋一起滚了进去,被底下竖着的削尖木桩捅穿了肚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后面的士卒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倒沙袋。
大顺军的反击极其残暴。战壕里扔出脸盆大小的礌石,砸在秦军的脑袋上,脑浆混着泥浆四下飞溅。
丈许深的战壕,被沙袋、门板,还有一具具尚在抽搐的人体,一点点填平。
刘宗敏站在土墙残缺的垛口后,手里拎着宽刃战刀。
野狐岭的仇,他憋了五天。
“弓箭手退!长矛手上!”
大顺军的战术简单粗暴。等秦军把壕沟填得差不多了,几千名披着双层棉甲的老营兵跃出战壕,挺着长矛直接捅进秦军的人堆里。
这是一场毫无美感的绞肉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