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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推开桌上堆积的军报,扯过一张裁好的发黄桑皮纸,重重拍在案面上。
“磨墨。”吴三桂冷冷道。
副将立刻上前,抓起那块沾了残雪的徽墨,在砚台里死命研磨。
吴三桂摘下生铁手套,抓起案头最硬的一柄狼毫。笔尖蘸饱了浓黑的墨汁,悬在半空。
太监凑过来,尖着嗓子:“平西伯,这是……”
“本帅给皇上写回折。”吴三桂手腕一沉,笔尖重重扎在纸面上,墨渍飞溅。
桑皮纸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字迹粗大、狂乱,带着骨子里的戾气。
“臣,宁远总兵吴三桂,谨奏为恳请收回成命、誓死孤守辽西事……”
太监眼角抽动,脸上的假笑僵住了:“平西伯!皇上是让您撤兵勤王!这不是请旨,这是中旨,是死令啊!”
吴三桂连头都没抬,笔走龙蛇,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辽西走廊大寒,积雪三尺,冰封百里。宁远军民二十余万,皆系关宁将士之血脉骨肉。若冒雪迁徙,道无所宿,食无所给,二百里荒原,必尽成白骨。”
“八旗大军陈兵高桥堡,虎视眈眈。我军一动,建奴必倾巢而出,半渡而击。届时军民必溃,精锐尽丧,宁远失守,山海关亦不可保!”
墨水在冰冷的空气里渐渐发黏,吴三桂运笔极重,透纸三背。
“……臣非畏死避战。然臣若弃宁远,关外寸土皆入建奴之手,大明祖宗陵寝之险隘尽丧臣手!臣宁以三万残兵、二十万疲民,扼守孤城,死于建奴马刀之下,亦不敢为千古罪人,拱手送江山于敌酋!”
写到最后,笔锋顿住。
吴三桂抓起旁边的匕首,划破左手食指,一颗殷红的血珠滚落,重重摁在落款的“臣吴三桂”四个大字上。
鲜血洇开,将黑墨染成刺目的暗红。
只字未提刚封的“平西伯”这个名号。
他扔下毛笔,抓起总兵大印,哈了一口热气,重重砸在血印旁边。
大印落下,发出沉闷的震响。
“拿去。”
吴三桂将那张血迹未干的桑皮纸抓起来,甩在太监怀里。
太监像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双手哆嗦着,面如土色:“平西伯……您这是抗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大罪?”
吴三桂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山,压得太监喘不过气来。
“建奴离宁远只有三十里,老子的脑袋天天悬在裤腰带上,还怕什么大罪?”
吴三桂一把揪住太监的狐裘领子,将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回去告诉陛下。宁远城在,大明北大门就在;宁远城破,老子吴三桂的尸首就在城门洞里埋着!”
“想要关宁铁骑,拿粮来换!拿棉衣来换!空口白牙一张黄绫,救不了京城,更救不了辽东!”
吴三桂松开手,太监狼狈地摔在地砖上,怀里的折子差点散开。
“送客!”吴三桂猛地拂袖,转身背对着大门。
副将拔出一截佩刀,刀身撞击铁鞘,发出刺耳的争鸣:“公公,请吧。趁着雪大路滑,早点上路。再晚一步,冻死在这关外,可没人替你收尸。”
太监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把那份染血的折子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带着几个噤若寒蝉的缇骑,仓皇逃出了总兵府。
公房里重归寂静。
将领们全都立在原地,目光聚集在吴三桂的背影上。
大家都清楚,这封折子递出去,吴三桂在大明朝廷眼里,就成了第二个左良玉,第二个顾长平。勤王的封赏没了,户部的饷银彻底绝了,甚至随时会有一道革职拿问的圣旨送过来。
但没人后悔。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总兵,痛快。”
吴三桂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风雪依旧狂烈。
但在遥远的北面,在风雪遮蔽的尽头,高桥堡方向隐约升起了一道黑烟。
多尔衮的探子,正在大雪中静静看着这座城。
吴三桂眼神发狠,单手握紧了刀柄。
死局还没解。大明的圣旨顶回去了,关外的恶狼还在磨牙。这一场大寒冬,关宁军不仅要活下去,还得在这片绝境里,跟多尔衮赌上一副更大的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