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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像刀子一样刮过潼关外的旷野。
三十门红衣大炮排开阵势,炮口喷吐着浓烈的白烟。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风雪,狠狠砸在通洛川的木栅栏上。
碗口粗的圆木从中断裂,木刺裹挟着泥土四下飞溅。躲在栅栏后的明军步卒连哼都没哼一声,胸腔便被砸得凹陷下去,血水混着内脏喷洒在身后的雪地里。
刘宗敏骑在黑马上,挥动宽大的马刀。数万大顺军步卒排成密集的方阵,踩着泥泞的冰雪,一步步向通洛川的防线施压。
相比于正面的炮火连天,南侧的西山头显得更为惨烈。
大顺军在这里没有动用火炮。刘体纯和白鸠鹤提着斩马刀,领着两万老营兵,顺着禁沟的陡坡往上爬。他们不摆阵型,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狼,手脚并用,踩着同伴的肩膀往高处翻。
高杰站在十二连城的营垒后。铁甲上的积雪化成冰水,顺着缝隙渗进里衣,冻得骨头缝生疼。
他手里提着刀,冷眼看着下方漫山遍野的黄底黑字大旗。
身旁,几个新兵抱着长枪,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名火器营的士卒跪在泥水里,用冻僵的手指死命拨弄鸟铳的火绳。雪水早就把火药糊成了黑泥,任凭他怎么打火,连个火星都蹭不出来。
顺军的强弩射上山头。粗大的精钢弩箭带着破空声,直接穿透了明军单薄的棉甲,将两名士卒死死钉在土墙上。
高杰没有下令反击。
他太清楚现在的底细。十万秦军的精气神,早在襄城城下就耗干了。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群被饿了几天、被逼到死角里的行尸走肉。孙传庭把他们的家眷扣在潼关城里,用女人和孩子的命逼着他们死战。
但这招骗得了别人,骗不了高杰。
刀架在脖子上,握不住枪的手依旧握不住。新兵看见大顺军那股不要命的冲劲,已经有人丢下兵器往壕沟里缩。
高杰咬紧了牙关。
他和李自成有旧怨。崇祯八年,他拐了李自成的妻子邢氏,带着部下投了官军。
这笔账,李自成记了整整八年。别人落到大顺军手里,顶多砍个头。他要是被生擒,李自成绝对会把他绑在木桩上,一刀一刀把肉削干净。
十二连城守不住了。这帮手下连一个时辰都顶不下来。
高杰转过头,看向背后的潼关城墙。青灰色的城砖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
“牵马来。”高杰嗓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身后的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向营垒后方,将一匹套着马鞍的战马牵到他面前。
高杰走到一处平坦的冻土前。他解下腰间的雁翎刀,扔在雪地里。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他面向潼关城楼的方向,腰背弯折,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沉闷的磕碰声在风雪中微不可闻。高杰抬起头,额头擦破了一大块皮,暗红的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眼皮上。
孙传庭把他从一个降将,一路提拔到潼关总兵。这份知遇之恩,他认。但他更想活下去。在这人吃人的乱世,报恩的前提是自己还得有命在。
“督师,高杰对不住你。”他从地上抓起雁翎刀,翻身跨上马背,“往西走!撤!”
两千名一直保留着体力的亲兵骑营,没有丝毫迟疑。他们跟着主帅调转马头,直接放弃了西山头的制高点,顺着禁沟边缘的密林,头也不回地向西狂奔。
主帅一走,十二连城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