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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膝盖磕在乾清宫的金砖上,手里托着两个沾满泥水的红漆竹筒,头埋在胳膊弯里,连气都不敢喘匀。
崇祯抓起御案上的青花茶盏,砸在王承恩脚边。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王承恩的袍角上。
“十天了!”崇祯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脖子上的青筋凸起,“陕西没有动静,辽东也没有动静!驿站的人死绝了吗?”
王承恩把竹筒举过头顶,声音发颤:“皇爷,刚到的。通政司和锦衣卫的人在午门外撞上了,马跑死了四匹,两个百户抬进偏殿的时候,脚趾头全冻掉了。”
崇祯盯着那两个竹筒。
一个上面绑着代表陕西军情的黑翎,另一个贴着辽东镇的火漆封口。
他心头突突直跳。孙传庭退守潼关,那是大明在西边的最后一道铁门。只要潼关还在,李自成就被锁在河南和陕南的烂泥塘里。至于辽东,他给了吴三桂平西伯的爵位,世袭罔替,足够买下吴家满门的忠心。只要三万关宁铁骑入关,京师就稳如泰山。
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崇祯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散去少许。他重新坐回龙椅,理了理常服的袖口。
“呈上来。”
王承恩膝行几步,把竹筒放在案头,又退回原位,额头贴着地面。
崇祯先拿起了绑着黑翎的竹筒。他拔掉木塞,从里面倒出一卷揉得不成样子的薄绢。
目光扫过头两行字,崇祯的手腕抖了一下。
薄绢是陕西按察使司的溃卒从华州发出的急报。十月初六,潼关破了。高杰未战先逃,白广恩部溃败,两万乱兵砍断南水关栅栏,引大顺军入城。督师孙传庭率亲卫下城巷战,下落不明。
白广恩退守固原,三日后献城投降。西安府门户洞开,关中各州县望风而降。
崇祯捏着薄绢,眼睛死死盯着“潼关破”三个字。
怎么可能破。
那是潼关。左手秦岭,右手黄河,几千年来多少名将折在关下。孙传庭手里就算只剩三四万残兵,依托城墙据守,怎么可能连三天都没撑住?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为了凑出孙传庭那十万大军,朝廷把陕西的底子刮空了。现在孙传庭死了,白广恩降了,高杰跑了。八百里秦川,连带着整个西北,在一夜之间换了姓。
李自成占了长安。
汉唐故都,帝王州。流贼不再是四处流窜的疥癣之疾,他们有了自己的龙兴之地,有了关中沃野的钱粮,下一步就是东渡黄河,踏平山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崇祯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不能慌。他告诉自己。西边塌了,还有北边。
崇祯丢下陕西的急报,一把抓起辽东的竹筒。
只要吴三桂带着关宁铁骑进山海关,加上京营、山西镇、宣大总兵的兵马,还能在黄河沿线凑出十几万大军。关宁军是百战精锐,打不过八旗,难道还打不过李自成那群泥腿子?
他用力拧开封口,抽出了里面那张发黄的桑皮纸。
纸面上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崇祯展开信纸,看到落款处那个暗红色的血手印,还有“宁远总兵吴三桂”那行狂乱的粗字。
没有谢恩。没有自称平西伯。
崇祯一行行看下去,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辽西走廊大寒,积雪三尺……宁远军民二十余万,若冒雪迁徙,必尽成白骨……”
“臣宁以三万残兵,死于建奴马刀之下,亦不敢为千古罪人,拱手送江山于敌酋!”
崇祯看完了。
这就是吴三桂的回执。
抗旨不遵。
不仅不撤兵入关勤王,反而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拿祖宗疆土和二十万辽民的性命来堵他这个皇帝的嘴。最后还要伸手向朝廷讨要粮食和棉衣。
崇祯太清楚这帮军头的算盘了。什么守土有责,什么不忍弃民,全是假的。吴三桂在宁远当惯了土皇帝,手握兵权,吃空饷,做走私买卖。一旦弃了宁远退进山海关,就没了地盘,成了没根的浮萍,怕被朝廷秋后算账,更怕被拉去河南跟李自成拼光家底。
顾长平在江北自封淮王,拿漕粮要挟朝廷。
刘泽清在山东按兵不动,连圣旨都不接。
现在连他寄予厚望的吴三桂,也敢用一封血书顶回他的中旨!
“反了……全反了!”
崇祯抓起那张桑皮纸,双手用力,将其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御案上,落在他的龙袍上。
“传冯元飙!传内阁!全都给朕滚进来!”崇祯冲着殿外嘶吼,嗓音劈叉,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