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风雪横扫八百里秦川。
潼关的破口一旦扯开,整个关中平原便不再设防。
李自成率领中军主力,沿着渭水南岸一路向西平推。三十门从郏县缴获又在潼关炸毁修复的红衣大炮走在队尾,前头是数万踩着冻土的老营精锐。
南面,袁宗第带着右营人马穿出商洛山道,截断蓝田县境。两路兵马一东一南,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铁网,将溃逃的明军散兵挤压在渭水河谷之间。
没有像样的抵抗。华州、渭南、临潼各处官军望风而逃,连城门都没关紧,便任由顺军马队穿城而过。
大军开到西安府东关外时,天色阴沉。
城墙上的大明旗帜早被扯了下来,城门大开。吊桥稳稳搭在护城河上,两边扫出一条干净平整的甬道。
十几个身穿各色绸缎长袍的关中士绅,顶着刺骨的朔风,跪伏在官道两侧。前头摆着香案,案上陈设着三牲祭礼与黄绸封皮的名册。
张应科跪在人群最前排。
前阵子高杰查抄西安张家大宅,他凭着书架暗道侥幸逃出城,在乡下的秘密庄子里躲了半个月。如今潼关城破、孙传庭溃亡的消息传开,他立刻从庄子里钻出来,换上藏在箱底的崭新杭绸直裰,赶回城门前张罗迎驾。
在他看来,大明朝的大势已去。
他在李自成身上押了重注。当初围开封时送去的军粮、暗地里偷运的铁料,加上送进襄京顺王府内院做妾的小女儿,全是他手里的筹码。
孙传庭抄了他的宅子又如何?只要顺天王的大旗插进西安城,他张应科就是大顺朝名正言顺的皇亲国丈。先前丢掉的那些砖瓦瓷器,往后全能连本带利翻倍要回来。
城外的官道尽头,黑压压的马队漫过地平线。
李自成跨在一匹黑色战马背上,身上只套着半旧的铁鳞甲,里头露出粗布短褐的领口。他没有戴凤翅盔,头顶裹着一块挡风的青布,脸色被西北的干冷风沙吹得粗糙发暗。
刘宗敏骑着一匹黄骠马护在身侧,宽刃战刀横在马鞍前,刀鞘上挂着干涸发黑的血泥。
“恭迎新顺王大驾!”
张应科见帅旗靠近,带头高呼,脑门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地上。
身后的士绅商贾们跟着趴伏下去,齐声高呼万岁。
李自成勒住马缰,马蹄在泥地上踩出两个浅坑。他居高临下扫视着跪在路边的几十号人,目光在香案和那些肥头大耳的脑袋上停驻片刻。
“谁领的头?”李自成开口,嗓音干哑粗粝。
张应科心中一阵热络,膝行两步上前,把头抬起三寸:“回大王的话,罪民张应科,原西安府生员。久仰闯王替天行道,特备下猪羊酒醴、关中各家粮册,恭迎王师入城!”
“张应科?”李自成咀嚼着这个名字,眼角那道暗红刀疤动了动。
“正是罪民。”张应科腰弯得极低,言语间带着讨好,“小女月娥,去年蒙大王不弃,纳于襄京王府后院承欢左右。老朽得知王师西征,日夜焚香祝祷,总算盼得大王入主秦川!”
旁边的几个士绅听到这话,眼底露出艳羡之色。
国丈爷的身份摆在这里,张家往后在关中平原横着走已是定局。
李自成没有笑,也没叫他起身,只是策马从香案边擦身而过。
“进城。”
两个字丢在风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
大批顺军步骑鱼贯涌入西安城东门,沉重的马蹄踏碎地面残雪。
张应科跪在泥地里,吸了一嘴冷风与马蹄扬起的尘土。他有些发愣,心中犯起嘀咕,却又自我宽慰——泥腿子起家的枭雄性情多半阴晴不定,只要进了王府大堂,论功行赏的规矩总归跑不掉。
西安秦王府。
昔日大明藩王的宏伟殿堂,如今成了大顺军的中军大营。
正殿内没有生炭盆。穿堂风卷过空旷的庭柱,吹得案几上的黄绢猎猎作响。
李自成坐在那张红木雕花大椅上,手里拿着一截硬麦饼,正一点点掰碎了扔进粗瓷碗里。碗里盛着滚烫的开水,麦饼泡软后,他便低头大口扒拉。
牛金星提着长袍下摆,快步迈进门槛,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大王,城内官库点验清了。”牛金星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压得极低,“西安府库空得能跑老鼠。银库里只有几千两碎银,常平仓的陈谷早被孙传庭提空充作军粮,余下的几处仓廒全被逃跑的明军放火烧了,连草料都没剩多少。”
李自成咀嚼麦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一场仗,外头看是大顺军横扫关中、踏平潼关的泼天大胜,内里的苦处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襄城城下,老营精锐被孙传庭临死反扑咬掉了上万人;郏县炮战,军中积攒的重炮损毁过半;唐县后勤大营被烧,老营家眷死伤惨重,七万石存粮化作飞灰。
几十万大军每日张嘴要嚼用,战死的弟兄要给烧埋银子,活着的将士顶着风雪一路打到西安,若不见着赏银与热饭,底下那些流民新兵立刻就会炸营。
这是惨胜。
关中大旱三年,田地荒芜,老百姓易子而食,根本榨不出二两油水。靠官库里这点残羹冷炙,别说来年渡黄河去打北京,全军连眼下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