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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敏大步跨进大殿,腰刀砸在桌角上,震得瓷碗晃荡。
“大王,外头那些降官和豪绅全候在二门外头,说是要给大王递进贺表,求见讨封呢。”刘宗敏啐了一口唾沫,“一个个穿金戴银,胖得跟猪一样。”
李自成咽下嘴里的麦糊,放下粗瓷碗,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残渣。
“他们想要从龙之功?”李自成眼皮抬了抬。
“可不是嘛。”刘宗敏冷笑出声,“尤其是那个姓张的老帮菜,在廊下逢人就讲他是王妃的生父,是大顺的国丈,摆足了架子。”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关中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西安、凤翔、汉中这几个州府上扫过。大顺要养兵,要铸炮,要跨过黄河去夺紫禁城那把龙椅。钱粮从哪里来?天上掉不下来,地里长不出来,唯有从这些吞并了万顷良田、几代人聚敛浮财的缙绅骨头缝里榨出来。
什么从龙之功,什么门阀世家。在刀口舔血的流寇眼里,这些锦衣玉食的大户,从头到尾只有一种用途。
“叫张应科进来。”李自成转过身,声音里没有温度。
片刻后,张应科满面红光地踏进大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撩起前襟就要下跪:“罪民张应科,叩见……”
“免了。”李自成打断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张应科,你在西安府有良田多少?地窖里藏银多少?”
张应科整个人僵住,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停在半空。
这问话不合规矩。新君登极、收拢人心,按常理该先问安抚地方的良策,或是赏赐虚衔以彰殊荣,哪有刚一见面就开口盘查家底的?
他心中打起突,转动脑筋回答:“回大王,前些日子潼关孙传庭抄家灭门,张家的产业被祸害了大半。眼下……眼下只剩城外几百亩薄田,银钱不过千余两,若大王军资紧张,罪民愿倾尽家财劳军!”
张应科自以为话说得圆滑,既表了忠心,又哭穷卸了包袱。
李自成看着他,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有接茬。
刘宗敏从阴影里走出来,提着那把挂血的战刀,走到张应科面前站定。
“老东西,睁眼说瞎话。”刘宗敏粗壮的胳膊抬起,长满老茧的手掌直接掐住张应科的脖领,将他整个人提得脚跟离地,“你在临潼、咸阳藏了三个暗庄,地窖里码着四万两官铸白银,粮仓里压着三千石陈麦,以为大顺的探子摸不出来?”
张应科呼吸困难,双手抓住刘宗敏的手腕,面皮泛红发胀:“刘……刘将军!老夫是大王的岳丈!月娥在后院……”
“闭上你的臭嘴。”
李自成坐在长条木椅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冷得像渭水里的浮冰。
“后院的女人多的是,死了一个换一个。大顺军十万弟兄的性命,换不来你几万两银子?”
李自成抬手指了指殿外。
“高杰没能把你的庄子抄干净,老子替他抄。刘宗敏。”
“在!”
“传我的军令,中营在二门外架起夹棍。”李自成看着被丢在地上的张应科,“关中所有在册乡绅、前明致仕官吏,按家资定数派饷。一品官十万两,二品七万两,士绅富户五万两起底。”
“交出银子,免死发还口粮;匿银不报者,全家下狱,严刑拷打,榨干为止。”
张应科摔在地砖上,头顶的瓜皮帽滚出数尺,散乱的白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死死撑着冰冷的地砖,看着座上那个粗布短褐的男人。
那双独眼里没有贪念,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杀猪宰羊般的理所当然。
他终于明白过来。
在大顺军的账本里,从来没有什么国丈,也没有什么士绅清望。这群从中原血海里冲出来的饿狼,进西安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科取士,而是挥刀割肉。
“大王!老朽有功!老朽曾献粮……”张应科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
刘宗敏一脚踹在他的肋骨上,咔嚓一声脆响,惨叫声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拉出去。”刘宗敏挥手,两个老营力士快步上前,拖着张应科的脚踝往外拉。锦缎袍子擦着地面,留下一道暗淡的水迹。
殿外很快传来了木刑具收紧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哀号,在森严的秦王府回廊间激荡。
牛金星提着笔,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李自成重新端起那碗泡软的麦饼糊,就着冷风咽下一口。
“传令袁宗第,右营接管南关大营后,立刻分兵查抄凤翔各县大户。”
李自成目光穿过空旷的大门,望向灰白的天际。
“大军只在西安休整两个月。开春化雪之前,我要凑齐五百万两犒军银、百万石口粮。”
他将空碗重重按在桌案上,裂开一道细缝。
“渡黄河,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