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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没有立刻接话,粗糙的手指在下巴的胡茬上用力摩挲。
他脑子里想起了几个月前的德安府。
那天下着春雨,他带着两百骑兵去见白旺,想跟顺军划江而治。
结果白旺坐在大堂上,端着茶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聚啸山林的土匪头子,让他拔了八大王的旗号,去襄阳给李自成当狗。
那五十杆指着他面门的精钢长枪,还有白旺那句“连你当流民一块剿了”,像根毒刺一样扎在他嗓子眼里,这三个月来他睡觉都觉得扎得慌。
他张献忠也是从陕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豪杰,论起造反的年头,他比李自成还早。凭什么他李自成就能坐王府、建朝廷,他张献忠就得在山沟里啃发霉的陈米?
以前是不敢动。白旺手里握着七万全副武装的老营兵,又有红衣大炮,硬往上撞那是鸡蛋碰石头。
现在风向变了。
顾长平在南边修房子练兵,过年连大门都不出。李自成陷在关中忙着抄家筹饷,隔着八百里秦岭和黄河,根本救援不及。
白旺手里只有三万疲兵,还得分散防守襄阳、德安、承天三座大城。
他张献忠手里,可是实打实的五万生力军,在山里养了三个月的膘,正愁没地方发泄力气。
“白旺这会儿在哪?”张献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在襄阳城里。”夜不收回答,“德安府只留了三千辅兵和两千降卒守城,连主将都是个刚提拔起来的降将。”
“五千人守德安。”张献忠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声在胸腔里震动,“白旺啊白旺,当初你在德安府衙里端着茶碗跟老子说话的时候,想没想过会有今天?”
他算盘打得飞快。直接去啃襄阳,城高池深,白旺那两万老营兵拼死守城,自己这五万人没重炮,拿命去填不划算。
但德安不一样。德安是襄阳的南大门,城墙在今年春天被顺军轰塌过一回,修补的夯土还没彻底冻实。城里那两千左家军的降卒,他张献忠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货色——顺风仗跟着抢钱,逆风仗头一个开城门投降。
只要一鼓作气端了德安,把白旺留在外围的粮仓洗劫一空,再顺势西进,就能把白旺死死按在襄阳城里打。
到时候,这湖广的半壁江山,到底姓李还是姓张,就得拿刀子重新说了算了。
“大王,干吧!”独眼老三凑上前,拳头捏得咔咔响,“弟兄们在山里憋了三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趁着过年顺军防备松懈,咱们下山干他娘的一票!”
张献忠站起身,一把拔出插在羊腿上的红宝石匕首,反手扎在桌案的地图上。刀尖刺破纸面,正好钉在“德安”两个字上。
“李自成在西安吃肉,也得给老子留口汤喝。”张献忠眼神凶狠,“传我的令,全军把剩下的存粮全部装车,今晚大开宴席,给老子吃饱肚子!”
“不留后路了?”独眼老三愣了一下。
“留个屁的后路!”张献忠一脚踢翻面前的炭盆,通红的木炭滚了一地,“打下德安,顺军的粮仓就是咱们的粮仓!打不下来,大家伙一块在雪地里饿死!”
他大步走向厅外,顺手抓起挂在木架上的狼皮大氅披在肩上。
“告诉底下的弟兄,进了德安城,老子不立李自成那套假仁假义的规矩。大索三日,抢到的金银女人,全归自己!”
门帘掀开,刺骨的北风呼啸而入。
山谷里,五万流贼的营盘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张献忠站在高台上,看着脚下这群衣衫褴褛却满眼绿光的汉子。
“擂鼓!三天内,必须给老子摸到德安城下!”
牛皮战鼓在山谷间敲响,惊起林中一片寒鸦。
五万大军踩着没膝的积雪,顺着大别山西麓的崎岖山道,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顺军防线最薄弱的侧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