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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一把一张还带着鸽粪腥味的纸条拍在桌案上。
“张献忠下山了。”
顾长平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个黑团。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那张只写了三行字的纸条。
他都快把张献忠这号人给忘了。
这段时间他的精力全放在李自成、孙传庭和多尔衮身上,盘算着开春之后的北方战局。
没想到在这个大雪封山的腊月里,这头早就被打断过好几次脊梁骨的恶狼,居然又从大别山的石头缝里钻了出来。
顾长平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张献忠也算是他的老朋友了。从最早的凤阳大营,到野渡口江滩的红夷大炮洗地,再到牛角坡的火海。
每次他觉得已经把这货踩进泥里连渣都不剩的时候,过个半年三载,这人总能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又拉起几万人的队伍,像只怎么踩都踩不死的臭虫一样重新蹦跶出来。
“五万人?”顾长平把纸条扔回桌上,靠进椅背里,“他在大别山里吃土也能长出五万兵?”
“收拢了河南逃过去的溃兵,还有湖广破产的流民。”任天一垂手站着,语气平淡,“白旺把德安的粮仓搬空撤回了襄阳,张献忠扑了个空。”
“咱们插在他身边的钉子传信回来,这五万人已经断粮了,张献忠下令拆了德安城的民房当柴烧,正带着这五万饿鬼往南走,准备绕开武昌,渡江去湖南抢吃的。”
王七坐在角落的炭盆边,手里拿着把小刀削着木头,闻言抬头:“张献忠,老熟人了。这老小子属泥鳅的,滑不溜秋。知道襄阳有白旺啃不动,知道咱们江淮军扎手,就挑软柿子捏。湖南那边现在没有大军驻守,真让他过了江,开春又能祸害几个州府,拉起十万人的队伍。”
“不能让他过去。”
朱徽婠推门走进来,把一卷刚画好的大冶生铁转运图放在桌角。她解下沾了雪沫子的披风挂在木架上,走到沙盘前。
“江西刚定下来,武昌到九江的水道是咱们的大动脉。”朱徽婠伸手点在洞庭湖的位置,“大冶的铁矿石全靠长江水路往庐州运。要是放张献忠进了湖南,他随时能从岳州钻出来截断咱们的运铁船。有这么条疯狗在南边咬着后脚跟,开春咱们根本没办法全力北伐。”
顾长平看着沙盘。朱徽婠算的是后勤账,他算的是战略账。
以前留着张献忠,是因为江北根基不稳,需要这么一条疯狗去咬大明朝廷,去给李自成添乱,替江淮军分担压力。
现在不一样了。孙传庭死了,大明在北方只剩下一口气;李自成陷在关中消化战果;左良玉成了阶下囚。江北十二府和江西连成一片,他手里握着八万大军和源源不断的燧发枪。张献忠这颗棋子,已经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没有价值的棋子,留着就是祸害。
“他在德安,认为武昌只有周成的三千残兵,所以才敢大摇大摆地从武昌西边绕过去。”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沙盘旁,捏起那面代表张献忠的破烂黑旗。
“流贼的情报网就是个筛子。”任天一接话,“白旺撤走之后,周师长直接封锁了武昌周边五十里的水陆通道。但凡靠近的探子全被军法处剁了喂鱼。张献忠在大别山里蹲了三个月,消息闭塞,还拿老黄历算咱们的兵力。”
顾长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武昌现在的家底。
周成的第三师在阜阳打得只剩下一千多人,但拉去武昌这几个月,从湖广和江西的屯田区里挑了最精壮的流民补充进去,早就重新拉起了两个满编团,足足六千人。
这六千人虽然是新兵,但骨架子硬得吓人。阜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千多老兵全提拔成了班排长,带着新兵日夜操练。更重要的是,讲武堂第一期毕业的那些个学员,以郑森和陈传章为首,一大半被他塞进了第三师当基层参谋和连长。
算学测距、行军统筹、线列阵型,这批年轻军官把现代军事的底子直接灌进了第三师的骨头里。这已经不是靠匹夫之勇砍杀的旧军队,而是一台换了脑子的新时代战争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