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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弄十五岁的太子容易,可江北那点军务底细,在掌管南直隶兵马多年的沈廷扬面前,根本就是脱光了裤子跳舞,半点遮拦都没有。
“沈太傅……”马士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手行礼,“下官不知太傅在此养病,惊扰了太傅。”
沈廷扬没接他的礼,端起木碗,仰头把剩下的半碗苦药一口闷了下去。他拿袖口擦了擦嘴角,把空碗递给旁边的伴读,浑浊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马士英。
“马瑶草,这里没有外人,收起你在北京城糊弄通政司的那套说辞吧。”
沈廷扬语气平淡,连半点动怒的迹象都没有,却字字像铁锤一样砸下来,“崇祯十四年冬,老夫去凤阳查过一次军籍。那时候你的凤阳标营,账面上两万人,实存九千四百人。老夫念在当时江北流寇四起,你需要留些机动银两招募乡勇,便替你把这本烂账压了下去。”
马士英的膝盖骨发软,额头上的汗水连成线往下滴,砸在白色的西域羊毛毯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朱慈烺站在软榻旁,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刚才只是怀疑马士英避战畏缩,没想到一挖之下,居然是吃空饷吃了过半的惊天弊案!
沈廷扬根本没看朱慈烺的脸色,自顾自地往下说:“崇祯十五年五月,朱仙镇兵败。你派去的八千标营全军覆没,逃回凤阳的不足两千人。从那之后,你非但没有招募新兵补齐缺额,反而变本加厉,依然按两万人的满编向朝廷支取粮饷。”
“去年顾长平在徐州死战阿巴泰的时候,你不是为了守皇陵按兵不动,你是手里头根本没兵可派!”
沈廷扬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冷汗直流的马士英,“到了去年,老夫辞去尚书一职后,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下的两千老弱残兵带回南京,借着史宪之扩编江防大营的由头,把这群残兵塞进了孝陵卫顶账!”
“马大人,老夫算得可对?你那两万凤阳标营,现在除了南京户部账本上的两万个名字,在江北连个鬼影都没有!”
文华殿里安静得只剩下西洋自鸣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朱慈烺抓着白狐大氅的手紧了紧,指节泛青。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底下汗如雨下的马士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万大军,整整两万大军,居然只活在纸面上!
父皇在京城里连内库的铜器都拿去融了凑军饷,结果这帮封疆大吏,拿着朝廷救命的银子,养着两万个死人!
刚才马士英进殿的时候,哭得是多么忠肝义胆,骂顾长平横征暴敛的时候,又是多么义正词严。
朱慈烺只觉得胃里头又开始翻腾,比昨天在午门外头看见徐弘基人头落地时还要恶心。
顾长平是跋扈,是权臣,是不给他这个太子留面子。可顾长平手底下是实打实的十万铁军,是在徐州砍下建奴脑袋、在阜阳打崩大顺军老营的虎狼之师!
而眼前这个满嘴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要帮他恢复大明正统的二品巡抚,是个连军饷都吞得骨头不剩的硕鼠!
“马士英!”
朱慈烺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青铜火盆。烧红的瑞脑香滚落出来,把名贵的白羊毛毯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浓烟混着焦糊味往上窜。
“沈太傅说的,可是实情!”朱慈烺指着马士英的鼻子,声音尖利。
马士英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重新跪砸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殿下明鉴啊!臣……臣也是迫不得已!朱仙镇战败,臣若如实上报,朝廷必定降罪,江北军心也会大乱!臣留着那两万人的空额,是为了……是为了积攒钱粮,以图将来重新募兵,为朝廷效死啊!”
“积攒钱粮?”
沈廷扬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蓝色账册,随手扔在马士英面前的地毯上,“这是今早周智从江防大营军需处搜出来的底账。你把两千老弱塞进孝陵卫,不仅没交出一两积攒的军饷,反而向南京户部虚报了五千人的开拔银,足足四万两现银。”
“请问马大人。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