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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士英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贴身的中衣黏在皮肉上。
凤阳标营的两万兵马在哪儿?
这问题直接戳在了他的肺管子上。别说两万,连两千人都凑不齐。
马士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烂账。早在崇祯十四年,凤阳标营名义上编制两万,实则一半都是账册上的鬼魂,能拉出来点卯的顶多一万人,剩下的一万份粮饷全进了历任巡抚和南京兵部堂官的腰包。
后来李自成围困开封,朝廷严旨催逼各镇北上救援。朱仙镇一战,他捏着鼻子抽调了八千人马北上会战,结果十几万明军大溃败,凤阳标营那八千人折得干干净净,逃回江北的连同伙夫算一块儿,只剩两千出头。
兵没了,可朝廷的军饷不能少领。
从那以后,他往北京户部和兵部递的册子里,依旧报着两万满额的数目。每年十几万两的军饷和漕粮拨下来,经过他的手转一圈,上下打点,全变成了金陵城里各个官老爷的宅院、秦淮河畔的画舫,以及塞给朝中阁老的冰炭敬。
再后来,顾长平带着一帮泥腿子在庐州做大,短短半年横扫江北。马士英怕顾长平借着剿匪的名头过来吞并他那点家底,索性带着仅存的两千老弱病残逃回金陵,大笔一挥塞进了江防大营的编制里充数。
所谓的凤阳标营,从始至终就是个连风都漏的空壳子。
他不是不想过从新招兵买马。但是顾长平在江北大搞屯田区,泥腿子都去庐州种地了,谁还愿意来当要命的丘八。
可这话能在东宫文华殿上说吗?吃空饷吃到把一整支标营吃没了,这要是认下来,不用顾长平动手,单按大明律例,朱慈烺就能下令拉出午门,找徐弘基作伴去了。
“回……回殿下。”
马士英喉结上下滑动,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珠子乱转着拼凑借口,“去岁建奴入关,臣并非按兵不动。实在是……实在是凤阳乃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皇陵所在,干系重大。彼时流寇袁宗第在颍州、亳州一带流窜,虎视眈眈,臣不得不留重兵死守皇陵,以防贼军掘断大明龙脉……”
朱慈烺坐在软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白狐皮的毛茬。
他在东宫听过无数次内阁大臣和兵部尚书回话。只要臣子开始拿“太祖龙兴”、“干系重大”这种大词出来堵嘴,里头必定藏着见不得人的猫腻。
“守皇陵需要两万人?”朱慈烺盯着马士英低垂的乌纱帽,“那汪时晏在淮安造反呢?淮安离凤阳不过三百里,汪时晏截断运河,断了京师的漕粮。你手握两万标营,哪怕分出一万人去夹击,淮安之乱何至于拖上数月,最后全靠顾长平平定?”
马士英把头压得更低,脖子根都在发抖:“殿下明鉴,淮安水网密布,汪贼又收买了高邮、宝应诸卫。臣麾下的标营……皆是北方旱鸭子,不习水战。”
“况且当时江北连降大雨,道路泥泞,粮草转运不济,臣几次发兵至洪泽湖畔,皆被大水所阻,实在是天时不利,非战之罪啊!”
“正巧,老夫倒不知去年四月江北下过阻断大军的大雨。”
殿内东侧的紫檀木博古架后头,突然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马士英浑身一抖,扭头看去。
沈廷扬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棉袍,没穿官服,慢吞吞地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沈廷扬脸色有些发黄,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木碗,里头盛着半碗褐色药汁,热气混着刺鼻的苦药味在殿里散开。
作为崇祯钦命的太子太傅,沈廷扬这两天一直宿在文华殿偏殿,寸步不离地陪在朱慈烺身边。
只是从昨天午门砍了徐弘基之后,沈廷扬就说自己吹了寒风,旧疾复发,一直躲在后头喝药养病。至于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对南京这群昔日同僚彻底寒了心,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朱慈烺见沈廷扬出来,连忙从软榻上起身:“太傅怎么起来了?太医不是嘱咐要卧床静养吗?”
旁边用银签子挑鹿肉吃的伴读也赶紧放下签子,搬了张太师椅放到软榻侧下方。
沈廷扬摆了摆手,没坐,端着药碗走到马士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马士英看着这位前任南京兵部尚书,只觉得嘴里比沈廷扬碗里的黄连还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