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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士英缩着脖子跟在黑马屁股后头,靴底踩在宫道结冰的石板上,一步三滑。
从西华门到东宫文华殿,两侧的回廊底下站满了背着火铳的江淮军士卒。大内侍卫和宫女太监的影子全无,诺大一座紫禁城,安静得像座刚打扫干净的军营。
马士英心里直犯嘀咕。
顾长平这是把皇太子彻底关进铁笼子里了。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请安折子。米汤写的那八个字还在夹层里。只要见着太子,这位刚在午门受了惊吓、又被软禁在空宫里的十五岁少年,必定哭天抢地抓着他这根救命稻草。到时候君臣抱头痛哭,密诏一拿,江南的士绅和各地的兵马就能名正言顺地动起来。
“到了。”
王七勒住马,下巴朝文华殿的台阶扬了扬:“自己进去吧,提督交代过,不许外人打搅马大人向殿下表忠心。”
马士英拱了拱手,提着官袍下摆迈上石阶。
殿门外守着四名挂着黑铁牌的执法队老卒,见他上来,面无表情地推开两扇雕花楠木门。
一股暖融融的热浪夹着浓烈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马士英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跨过门槛的刹那,甚至连头都没抬,双膝一软直接跪砸在金砖上,老泪顺着干枯的眼袋就往外飙。
“臣马士英,迎驾来迟,致令殿下幽居深宫,受此折辱,臣罪该万死啊!”
他扯着嗓子干嚎了一声,满心等着上头传来储君委屈悲愤的回应。
殿里头没动静。
只有几声滴答、滴答的清脆铜响,节奏极稳。
马士英保持着磕头的姿势,悄悄抬起半寸眼皮,顺着地面往上瞄。
这一瞄,他嗓子眼里后半截哭腔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呛出一口老痰。
原本应该铺着素色旧毯的金砖地上,此刻整整齐齐铺着三层寸许厚的西域白羊毛绒毯,踩上去连个脚印都留不下。大殿四角摆着八尊一人高的错金博山炉,里头烧的不是寻常银霜炭,而是整块整块的瑞脑香,熏得满殿如春。
马士英的视线再往上移。
两侧的紫檀木多宝阁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物件。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成对的猫眼石镇纸、泛着幽光的碧玉屏风,甚至还有两座镶满了红蓝宝石、正滴答走动的西洋自鸣钟。
朱慈烺正站在左侧的架子前,身上披着件毫无杂色的雪白银狐大氅,手里捧着一只通体剔透、雕着百鸟朝凤的翡翠玉白菜,翻来覆去地打量。
至于那位随行的伴读,正蹲在旁边的火盆前,用银签子挑着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鹿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这叫受苦?
马士英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他在金陵官场也沉沦了半辈子,自诩见过大世面,可眼前这满屋子的金银玉器,随便拎出一件都够买下秦淮河畔半条街的画舫。
“马巡抚?”
朱慈烺听到哭声,把翡翠白菜放回铺着黄绸的托盘里,转过身。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了不少,早先在午门吐脏的那件杏黄袍子换了下去,里头穿的是全新的云锦团龙常服。
马士英张了张嘴,跪在软绵绵的羊毛毯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词。说顾长平虐待皇储?可太子手里刚放下的那颗翡翠白菜,成色好得连大内库房里都未必找得出第二颗。
朱慈烺走回上首的软榻坐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品大员,心里头的滋味比马士英还要复杂。
昨天他满脑子还是徐弘基滚落的肥硕人头,浑身发冷,以为自己进了文华殿就得喝冷水、啃硬饼,当个随时会被一杯毒酒送上路的傀儡。
结果今天一早,顾长平手下的兵就抬了整整二十八口大箱子进来。
领头的那个叫陈传章的年轻军官,拿着一本清册,面无表情地给他念:魏国公府抄没西洋自鸣钟四座、极品红珊瑚六株、贡品紫貂皮五十张、前宋孤本字画三十卷、南珠十斛……
陈传章念完,留下一句“国公说了,这些玩意儿江淮军打仗用不上,留在库房占地方,全搬来给殿下解闷”,带着人拍拍屁股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