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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当时站在箱子堆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座西洋自鸣钟,他只在东宫的旧档册子里见过图样。崇祯十二年的时候,父皇为了凑辽东军饷,把宫里仅存的两座自鸣钟连同内库的古玩全拿去换了现银。
这两年乾清宫里头连炭火都减了半数,父皇穿的常服袖口打了补丁,他在东宫更是连顿像样的鹿肉都吃不上。
可现在,这些顺天府皇宫里见都见不到的稀世珍宝,被人像倒垃圾一样堆满了他的屋子。
朱慈烺盯着多宝阁上那株红珊瑚。
他心里很乱。按照圣贤书上的道理,顾长平是个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当朝杀国公、软禁储君。可哪个乱臣贼子会把抄家得来的无价之宝全塞给傀儡享用?
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陈传章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些全是魏国公徐弘基家里抄出来的。
如果这些东西真是从徐弘基的地窖里刨出来的,那徐弘基贪墨通敌的罪名,岂不是真得不能再真?
大明朝的北方防线糜烂至此,父皇在乾清宫急得白了头发,南京的守备国公却在家里藏着比皇宫还阔气的金山银山!
朱慈烺心里头原本对顾长平那股子刻骨的恨意,在摸到那座西洋自鸣钟冰凉外壳的时候,不知不觉裂开了一道缝。
可他也留了个心眼。万一这是顾长平收刮了南京满城的富户,故意栽赃给徐弘基,拿来堵他这个太子的嘴呢?
“马爱卿,平身吧。”朱慈烺压下心头的翻腾,端起储君的架子,抬了抬手。
马士英从羊毛毯上爬起来,眼珠子飞快一转,瞬间改了口风。
他不能提幽禁受苦这茬了,再提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挑拨离间的活儿还得干。
马士英脸上悲愤更甚,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痛心疾首地指着满屋的珍宝:“殿下!臣方才入宫,见九门皆被贼兵把持,心中泣血!如今再看这殿内……顾长平才刚入南京一日,竟敢如此横征暴敛,将江南百姓的民脂民膏搜刮至此,用来粉饰太平,蒙蔽殿下圣聪啊!”
他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忠臣死谏的决绝:“殿下乃大明储君,尧舜之姿,岂能受这权臣的糖衣炮弹所惑!”
“这满屋子的金玉,每一件上头都沾着金陵百姓的血汗!顾长平此举,分明是要败坏殿下的清誉,让天下读书人以为殿下是个贪图享乐的昏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马士英自己都觉得找准了命门。十五岁的太子最重名声,只要把“昏君”两个字砸过去,朱慈烺就算再喜欢这些玩意儿,也得当场翻脸砸了多宝阁。
谁知话音落下,软榻上的朱慈烺非但没有拍案而起,那张白净精致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点极其古怪的神色。
朱慈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盏嵌着大颗猫眼石的金壶,又看了看旁边架子上那卷盖着宋徽宗瘦金体印章的字画。
民脂民膏?
南京城的老百姓家里头,能藏着宋徽宗的真迹和西洋进贡的自鸣钟?
朱慈烺在东宫读了十几年书,人虽然迂腐,但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来路了。
寻常富户就算有十万两银子,也买不到内府流出来的贡品。能攒下这等规格宝物的,整个南京城除了世代镇守此地的魏国公府,根本找不出第二家。
马士英一口咬定这是搜刮百姓得来的,连提都不敢提徐弘基半个字。
为什么不提?
朱慈烺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在崇明岛马车上,沈太傅跟他说过的话——江南的文官和勋贵早就烂进骨头里了,他们抱成一团,吸干了大明的血。
眼前这个凤阳巡抚,进门先哭软禁,见自己没受罪,立刻改口骂顾长平搜刮民脂民膏,拼了命地想把水搅浑。难道他和徐弘基也是一路货色,怕顾长平查账查到他头上,所以才跑来东宫挑拨自己去跟顾长平拼命?
这个念头一旦钻出来,朱慈烺看马士英的眼神就变了。
“马巡抚。”朱慈烺没有接他的话茬,手指轻轻摸着软榻上的白狐皮,“你既是凤阳巡抚,掌管江北军务,孤倒有一事不明。”
马士英一愣,连忙躬身:“殿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去岁阿巴泰入关,山东告急,你手握凤阳标营两万兵马,为何按兵不动,只有顾长平孤军北上?”朱慈烺盯着他,声音不高,却把陈年旧账翻了出来,“还有,汪时晏在淮安扯旗造反,截断大运河的时候,你这个凤阳巡抚的兵,又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