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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面有人在用指甲挠木板。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一动不敢动。那声音特别清楚,就是指甲在木头上来回刮的那种动静,“嘎——嘎——嘎——”,很有节奏,挠几下停一下,然后接着挠。我到现在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声音的质地,不是外面风吹树枝刮到棺材的声音,绝对不是,就是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挠。
小军哥比我大,胆子也比我大一点,他站起来慢慢地往棺材那边走了两步。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差点又灭了,但晃了两晃又稳住了。小军哥站在棺材旁边,侧着耳朵听了大概有一分钟。那声音还在响,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个让我当时差点尿裤子的举动——他趴在棺材那个缝隙上往里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往后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看见他的瞳孔都放大了,嘴唇不停地抖。我赶紧跑过去拉他,问他看见什么了。他张了好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最后用特别小的声音跟我说了一句:“爷爷的手动了。”
我头皮一下就炸了。我说你是不是看错了,他说没有,他真的看见了,爷爷之前是手交叉放在胸口的,但是刚才他看的时候,两只手都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还微微弯曲着,像是刚挠过东西。
我俩谁都不敢在堂屋待了,连滚带爬地跑去把大人全叫起来了。我爸和我大伯听我们说完,脸色都不好看。我大伯说小孩子胡说八道,人死都死了,手怎么可能动。但他还是拿了三炷香,走到棺材前面,跪下来烧了,一边烧一边说:“爸,你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托个梦给儿子说,别吓着孩子。”
香烧完之后,棺材里的声音确实停了。
但第二天又出事了。
第二天傍晚,按照规矩要盖棺了,就是把棺材盖严实,钉上钉子,第二天早上出殡。盖棺之前,家里的近亲要一个一个上去看最后一眼。大姑看完出来抹眼泪,二姑看完出来哭出了声,轮到我妈上去看的时候,她刚把头凑过去,就“啊”地叫了一声,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爸赶紧扶住她,问她怎么了。我妈指着棺材,声音都在打颤:“爸的眼睛……睁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大伯上去看,看完脸都青了,一句话没说。我爸也上去看了,下来的时候嘴唇抿得发白。我后来听我爸跟人说起这个事才知道,棺材里的爷爷,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珠子朝上翻着,怎么看都不像个刚去世三天的人。最诡异的是,他的左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死紧死紧的,像是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但我大伯说,入殓的时候爷爷的手明明是摊开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道爷被请过来看了,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白胡子,干瘦干瘦的,在附近几个村做了几十年的法事。他围着棺材转了一圈,看了看爷爷的脸,又掰开爷爷的左手看了看——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手掌心有一条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道士把我爸拉到一边,问他爷爷走之前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未了。我爸想了半天,说老爷子临走的时候就惦记一件事,就是没见着大孙子最后一面。道士点了点头,让小军哥到棺材前面跪下,磕了九个头,然后大声说:“爷爷,我回来了,我给您磕头了,您看见我了,您放心走吧。”
小军哥照着做了,磕完头之后放声大哭。道爷上去看了看,说眼睛合上了。大家松了口气,赶紧盖棺钉钉,再也没人敢多看一眼。
我后来问我爸,是不是老人走的时候有心愿没完成,就会闭不上眼。我爸沉默了好半天,说了句话让我记到现在。他说:“你爷爷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忘记。他不是故意吓你们,他就是想让他最想见的那个人,最后看他一眼。”
出殡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棺材被抬上了卡车,我们全家人跟在后面走。车开了没多远,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堂屋,供桌还在那儿摆着,遗像上的爷爷穿着中山装,表情很严肃。我当时在心里说了一句:爷爷,你放心走吧,我以后每年都回来看你。
从那以后,我每年清明都会回老家上坟。二十多年了,一次没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