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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九岁那年,我爷爷走了。
我爷爷是食道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爸是长子,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老人的最后一程得在老家过,所以我爸把我爷爷从医院接回了乡下老宅,我们全家都回去守着。我那时候小,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人都在哭,爷爷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都没力气了。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农历七月十二。天热得不行,院子里的知了跟疯了似的叫了一整夜。我们全家都围在爷爷床前,大姑二姑、大伯二伯、我爸我妈,还有我们几个小孩。爷爷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房梁,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出不来。
我爸后来说,爷爷那是在等人。我二伯家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哥,叫小军,当时在广东打工,正往家赶,还没到。爷爷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在等他这个大孙子。但小军哥的火车晚点了,爷爷撑到凌晨两点多,还是没等到。
最后是我爸凑到爷爷耳朵边上,说了一句:“爸,你放心走吧,小军回来我告诉他,你等他了。”爷爷好像听见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睛慢慢合上了。我大姑上去摸了摸他的鼻息,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一屋子人都跟着哭,我被我爸拉到床前磕了三个头,我妈在旁边跟我说,爷爷走了,你以后没有爷爷了。
接下来就是办丧事。我们那边的规矩,老人去世要在家停灵三天,设灵堂,请道士来做法事,亲戚朋友来吊唁。灵堂就设在老宅的堂屋里,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间,前面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爷爷的遗像、香炉、长明灯,还有几碟供品。棺材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说是方便灵魂出入。
我们这些孙辈的要轮流守灵,尤其是晚上。大人说这是规矩,也是孝心。我虽然只有九岁,但也被安排了一班,跟小军哥一起守后半夜。
说到小军哥,他是第二天傍晚才赶到的。他进门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进门就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磕青了。然后他走到棺材旁边,趴在那个缝隙上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跟我爸说:“二叔,爷爷的眼睛好像没闭严。”
我爸过去看了一眼,说没事,拿手把爷爷的眼皮往下捋了捋,说可能是路上颠簸的。大家都觉得是正常现象,没多想。
到了晚上,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长明灯灭了一次。那长明灯是油灯,摆在供桌上的,照规矩是不能灭的,灭了就意味着不吉利。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正在堂屋角落里打瞌睡,忽然听见我大姑叫了一声,说灯怎么灭了。我大伯赶紧过去看,灯盏里的油还有一大半,灯芯也是好的,但火就是莫名其妙地灭了。我大伯脸色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重新点上,又念叨了几句“爸你安心走”之类的话。
灯重新点上了,大家心里都有点发毛,但谁都没说话。
接着是猫叫。我们老家后院有一只花猫,平时从来不进堂屋的,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灵堂门口转悠,时不时发出一声嚎叫。那声音不是正常的猫叫,是那种拉长了嗓子的、像小孩哭一样的声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大伯拿扫帚赶了好几次,猫跑了又回来,赶都赶不走。后来我妈把猫抱到厨房关起来了,才算消停。
到了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轮到我和小军哥守灵。堂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大人都在旁边的屋子里休息。小军哥跪在蒲团上,我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灵堂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声,还有就是棺材板偶尔发出的“嘎吱”声。
小军哥跟我说,棺材板响是正常的,木头热胀冷缩,不用怕。我点了点头,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大概是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实在是困得不行,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但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声音惊醒了。那个声音很轻,但是在这种安静到极致的环境里,轻得反而更吓人。
“嘎——嘎——嘎——”,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
我睁开眼,看见小军哥也坐直了身子,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我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