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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院子门的锁是开着的。
大军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锁了门,他走之前还特意拽了一下确认锁好了。但门确实开了,虚掩着。他以为是风刮的,没多想,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灯还亮着。他走到面包车旁边的时候,手里的炒面“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辆拆得只剩骨架的面包车,车厢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副棺材。
不是真棺材,是那种用硬纸板糊的、烧给死人的纸棺材,大概有半米长,做工很粗糙,但样子画得特别逼真,黑底金字,棺材盖上还画着莲花和引魂幡。那副纸棺材就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包车的后排座位上。
大军的腿当时就软了。他不是没见过这些东西,农村谁家没办过丧事,但问题是这东西是谁放进来的,怎么放进来的,他明明锁了门,院墙三米多高,一般人根本翻不进来。
他强撑着胆子把那副纸棺材从车上拿下来,拆开了看里面是什么。棺材壳子里面塞着一团黑色的布,展开是一条黑纱,就是出殡的时候缠在手臂上的那种。黑纱里面还包着一小撮头发,剪下来的,用红线扎着,头发丝是花白的,像是老人的。
大军再也绷不住了,把那东西扔在地上,进屋锁了门,把所有灯都打开,给老家的爹打了个电话。他爹在电话里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别慌,说明天一早他就过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军的爹就到了。老头六十多岁,年轻时在生产队干过,啥都见过。他进了院子,围着那辆面包车转了好几圈,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军问他看出来什么了没有,老头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面包车的轮胎。那辆面包车四个轮子卸了三个,只有一个左前轮还装着,是备胎。老头指着那个轮胎让大军看——轮胎上面的花纹已经磨得快没了,而且纹路里面嵌满了干涸的黄泥。
老头站起来,看着大军说了一句话:“这个车,去过不该去的地方。”
老头当天就找了他认识的一个阴阳先生,七十多岁,住在隔壁镇上。阴阳先生来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又看了看那副纸棺材和那撮白头发,直接就问大军:“这车你动了多长时间了?”大军说十来天。阴阳先生问:“动了之后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有东西来找你?”大军说听到了脚步声,还在后视镜里看到过人影。
阴阳先生坐下来,跟大军说了这么一段话。
他说,这辆车以前出过事。车上拉过一个死人,是个老太太,死在异地他乡的医院里,家属没钱雇殡仪馆的车,就用一辆破面包车把遗体往回拉。老太太死在夜里,拉到半路上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遗体就在车上放了一整夜。等到天亮车修好拉回家的时候,人已经硬了,眼睛睁着,嘴张着,表情特别吓人。家里人给她穿寿衣的时候,怎么都合不上她的嘴。
阴阳先生说,这辆车后来修修补补又开了几年,但开过这辆车的人都说闹鬼,晚上停车之后能听见后座有喘气的声音,后视镜里经常映出一个老太太坐在后排。车主受不了,便宜卖了,后来几经转手就到了大军手里。
大军听完这些,脸都白了。他问阴阳先生怎么办。阴阳先生让他把修车赚的那三百块钱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另外再买一刀黄纸、三炷香、一碗白米饭、一双新布鞋,当晚十二点之前放在面包车的后排座上,点上香,烧完纸,然后把纸灰和那双布鞋一起拿到村口十字路口烧了。烧的时候要念叨:“老人家,车我们不修了,你坐别的车走吧,鞋给你买了新的,路上好走。”
大军当晚就照做了。烧纸的时候,那双布鞋烧得特别慢,别的东西都烧成灰了,鞋底子还完好无损地躺在火堆里。大军他爹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鞋不烧完就是不走”,上去把鞋底子掰成两半重新扔进火里,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把鞋底子吞没了,烧出来的烟是黑色的,直直地往上冲,冲到半空中散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大军说看着像一个人佝偻着腰的轮廓。
从那天晚上起,院子里的脚步声没了。妞妞从外婆家回来以后,也不再闹了,晚上睡得安安稳稳。大军把那辆面包车的零件全部拆散,当废铁卖了,修车的钱也没要,跟那个车主说这车你拉走吧我不修了。车主问他为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后来问江涛,大军现在还修车吗。江涛说修,但再也不修面包车了,谁来找他修面包车他都说不会。而且他有个习惯,收二手车的活儿之前一定要问清楚车的来历,说不清楚的一概不接。
江涛跟我说,大军后来有一次喝酒喝多了,跟他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大军说,那天晚上他在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个老太太,其实他看清了,不是只看清轮廓。那老太太坐在面包车后排的正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斜襟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跟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