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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没有回答。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又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急促中带着一丝慌乱,说了一句让我爸心脏差点停跳的话:“她到了——她站在一座桥前面——桥上有一个人在拦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那根插在米里的香“啪”地一声断了。不是烧断的,是从正中间拦腰折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掰成了两截。香头掉在米上,冒出了一缕青烟,米粒被烫得滋滋作响。铜镜的镜面上忽然浮起了一层水雾,像是有人对着镜子呵了一口气,水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手的印子,五根手指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面拼命地往外推,想要从镜子里爬出来。
我爸终于怕了。他顾不上规矩了,站起来想冲过去把奶奶摇醒。但他刚迈出一步,奶奶的右手忽然自己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手心对着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但威慑力十足,我爸当场就定住了,一步都迈不出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爸说那是他一辈子最长的一个五分钟——奶奶的身体又震了一下。她的头慢慢抬了起来,眼睛睁开了。我爸说奶奶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珠是全黑的,瞳孔放得极大,把整个虹膜都吞没了,看起来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然后眼珠慢慢恢复了正常,瞳孔缩回正常大小,眼白重新露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憋了很久浮上来一样,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整个人虚脱得几乎坐不住。四根蜡烛的火苗同时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铜镜哐当一声自己翻了过去,重新镜面朝下扣在地上。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河底淤泥的味道。
我爸冲过去扶住奶奶。奶奶抬起手,抓住了我爸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她嘴唇哆嗦着,用一种虚弱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说的是:“老二在河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奶、我爸、我二婶,还有几个叔伯,按照奶奶说的地方找了过去。奶奶说的是镇子东边梅江下游一个叫“石湾”的河段。那条河平时水不深,但石湾那一带有一个很深的潭,当地人都知道那个潭邪门得很,每年夏天都要收走一两条人命。奶奶说的地方在石湾下游大概两里地的一个拐弯处,那里河道收窄,水流湍急,两岸长满了茂密的毛竹,竹子长得太密了,枝叶交错着压下来,把半条河都遮在阴影里。他们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冬天天亮得晚,河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我爸走在最前面,沿着河岸找了大概十分钟,在一片倒伏的芦苇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双鞋。黑色的皮鞋,沾满了河泥,整整齐齐地放在河岸上,鞋尖朝着河水的方向,像是有人脱下鞋子之后叠好放在那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穿。
二婶认出那双鞋是二叔的。她当场就瘫在了地上。我爸报了警。派出所来人,组织人手在石湾那段河道里打捞了一整天,一直到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潜水员从石湾那个深潭的潭底找到了一具尸体。是二叔。他在水里泡了两个月,身体已经浮肿变形得几乎认不出来,但身上的衣服和口袋里的身份证确认了他的身份。法医检查之后给出的结论是溺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十月下旬,跟他失踪的时间完全吻合。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搏斗的痕迹,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最终定性为意外落水身亡。
但有一件事,法医解释不了,派出所也解释不了。二叔的尸体是在石湾的深潭里找到的,但他的鞋却是在下游两里地之外的河岸上发现的。如果是意外落水,鞋子应该跟着人一起被水冲走,或者沉在潭底。但那双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岸上,鞋尖朝河,像是在下水之前被人刻意脱下来摆好的。这个细节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有我奶奶知道答案。她在二叔的葬礼结束之后,把我爸叫到房间里,说了一番话。那天我正好去给她送饭,在门外听到了。
她说,那天晚上她过阴的时候,走到了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前面有水流的声音。她顺着水声走过去,看到了一座桥。桥不大,石拱桥,桥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脸看不清,但身形很高很瘦。那个人拦住了她,不让她上桥。她问为什么。那个人说,这座桥上走的人,必须是干干净净的。穿着鞋子上桥的人,走一步鞋子底下就沾一块泥,走到桥那头的时候鞋底就磨穿了,脚板踩在石头上,疼得走不动路。所以过桥之前,要把鞋子脱在岸上,光着脚走过去。
我爸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话:“那个人是谁?”
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过过阴,直到她去世。
我后来查过一些民间信仰的资料,在赣南和闽西一带的客家地区,确实流传着“过阴”的习俗。过阴的人多为老年女性,当地人叫“落阴婆”或者“走阴人”。传说她们能在特定的仪式中让自己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进入阴间,替活人寻找死去的亲人,或者查看生者的寿数和运势。但这种能力被认为是不祥的,过阴的人往往孤独终老,因为她们在阴阳两界之间走得太多了,身上的阴气太重,活人不敢亲近。而在很多地方的民间传说里,人死后要过的第一关就是一座桥——奈何桥。桥上有孟婆,桥下有血水河,桥头有守桥的阴差。过桥之前,阳间的牵挂要放下,脚上的鞋子要脱掉,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
我不知道奶奶那天晚上在桥上看到的那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二叔为什么要一个人走到石湾那个偏僻的河段去,把鞋子脱了,走进冰冷的河水里。他在东莞买的那张回赣州的火车票,最后有没有用上?他一个人沿着梅江走了多久?他站在河岸上脱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这些都是永远的谜了。
我能确定的是,奶奶在过阴那晚之后,身体迅速垮了下来。她原本硬朗得很,七十多岁还能挑水浇菜,但那次之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她走的那年是七十四岁,离二叔的死刚好满一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睡着了一样。入殓的时候,我爸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着,用红布包了三层。我爸把铜镜收了起来,放在了她棺材里,让她带走。
后来我一个学民俗学的朋友听说了这件事,他跟我说,在民间信仰里,铜镜不只是辟邪的东西,它还是一扇门。活人照镜子看到的是自己,过阴的人照镜子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那面铜镜跟了奶奶一辈子,里面映过多少活人的脸,也映过多少死人的路,可能连奶奶自己也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