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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会过阴。
这件事在我们家不是秘密,但谁都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偶尔有人不小心提一嘴,马上就会被其他人用话题岔开,像是触犯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我对“过阴”这个词的理解,从小到大都是模糊的——大概知道是一种能让活人去阴间走一趟的本事,但具体怎么走、走去哪里、见了谁,没人跟我细说过。奶奶自己也从不主动提,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裹过小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给堂屋的观音上香,然后坐在院子里择菜、喂鸡、晒太阳。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奶奶过阴,是十六岁那年的腊月。起因是我二叔丢了。二叔在广东东莞打工,在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每个月固定往家里打一个电话报平安。但从那年十月开始,电话就断了。我二婶打过去,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变成了空号。她等了半个月,坐不住了,去派出所报了失踪。警察查了一圈,只查到二叔在十月中旬买了从东莞到赣州的火车票,但那张票有没有用、人有没有上车,一概查不到。换句话说,二叔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我二婶急得差点疯掉,拉着我爸和几个叔伯到处找人打听,火车站、汽车站、二叔以前打工的厂子、他可能落脚的老乡家,全部问遍了,没有任何消息。折腾了将近两个月,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希望一点一点地熄灭。就在这时候,有人提了一句——找老太太试试。
老太太,就是我奶奶。
我记得那天是腊月十六,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北风裹着冻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二婶跪在奶奶面前,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奶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搭在扶手上,干枯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整个堂屋里站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开口说话。她说:“我下去看看。不管看到什么,你们别怕。不管结果是什么,回来之后别怨我。”
我当时没听懂“下去”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活人过阴,就是要让魂魄离开身体,到上一次过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发过誓不再用这门手艺,但那天为了找儿子,她把誓破了。
过阴的仪式在当天晚上亥时开始。奶奶选的地方不是堂屋,而是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那间屋子平时没人去,里面堆满了旧农具、破箩筐、发了霉的稻壳,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尘土味。奶奶让人把屋子清空,正中央铺了一张草席,草席四角各点了一根白蜡烛。草席前面放了一个陶盆,盆里铺了一层米,米上插了三炷香。草席后面放了一块黑布,用麻绳挂在房梁上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屋子隔成了前后两半。
奶奶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裤,头发散开,白发披在肩上。她赤着脚盘腿坐在草席上,膝盖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她让人全部退出去,只留了我爸一个人在屋里守着——因为过阴的时候,需要一个人“看灯”,就是守着那四根蜡烛,不能让任何一根灭掉。蜡烛要是灭了,魂魄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我当时躲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我爸后来说我是个贼胆大,但我那时候不是胆子大,是好奇盖过了害怕,十六岁的少年总是觉得世界上没有真正可怕的东西。
奶奶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均匀,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看不出她在呼吸。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定在那里,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念着一种我听不懂的经文。那声音极小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屋子里的四根蜡烛忽然同时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门窗都关死了,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火苗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偏了过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屋子里穿过去了。然后火苗变了颜色,从正常的橘黄色变成了幽幽的青蓝色,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冷光里。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差点吓得站起来,但他死死在膝盖上掐了自己一把,硬是没动。
就在烛火变色的那一瞬间,奶奶的身体忽然震了一下。她的头猛地垂了下去,下巴磕在胸口,肩膀垮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堆在草席上。她手里的铜镜从膝盖上滑落下来,哐当一声扣在了地上。然后她不动了。不是睡着了的那种不动,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静止,像是她身体里那个叫“生命”的东西被一只手拧灭了开关。
我爸死死地盯着奶奶,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事后他跟我说,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妈是不是走了?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更让他浑身发冷的事情发生了。那面扣在地上的铜镜,自己翻了过来。
没有地震,没有风吹,没有人碰它。它就那么自己从镜面朝下的状态翻了过来,镜面朝上,在青蓝色的烛光里折射出一圈幽幽的光晕。铜镜的镜面是磨光的黄铜,虽然不能跟现代的水银镜比,但在烛光下依然能照出模糊的影像。我爸说,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天花板,也不是奶奶的脸——奶奶还低着头瘫坐在草席上——而是一片看不清楚轮廓的黑暗,黑暗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
然后奶奶说话了。但那个声音不是奶奶的声音。奶奶是赣南本地人,说了一辈子的客家话,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但那个声音是一口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音调很低很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像是有人对着一个空陶罐在说话。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她在路上。”
我爸咬着牙问了一句:“路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