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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当场就跪下去了。
我那时候顾不上什么属狗不属狗了,转过身往棺材那边看了一眼。谢老头蹲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刚夹出来的骨头——是手臂的长骨,应该是指骨和桡骨——整根骨头不是正常的灰白色或者米黄色,而是乌黑乌黑的,像是被墨水浸过一样,黑得发亮。那黑色不是浮在表面上的,像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怎么擦都擦不掉。谢老头用米酒洗了一遍,骨头还是黑的,酒水顺着骨头的表面淌下去,在
谢老头沉着脸没说话,把骨头放进竹篮里,继续往里掏。他掏出了腿骨、肋骨、脊骨,一根一根摆在红布上,所有的骨头都是一个颜色——黑的。那种黑,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黑得没有一丝杂色,像是被某种浓稠的东西从里到外浸透了一样。我站在人群边上,看到外婆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关节白得发青。
谢老头把所有的骨头都捡了出来,最后从棺材底部的泥土里,捡出了一个小东西。他举着那个东西在光线下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那是一个铁钉,锈得不成样子,大概一拃长,钉帽已经锈掉了一半。它在棺材里泡了七年,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黑褐色的泥土和腐化的木屑。谢老头把铁钉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转头问外婆:“棺材里怎么会有钉子?”外婆说不知道。谢老头又问,当年封棺的时候有没有检查过棺内。外婆还是说不知道,她说棺材是她从镇上棺材铺买的,封棺是铺子里的师傅一手操办的,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
谢老头把铁钉放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棺里放钉,这是咒后人不得好死。骨头全黑,这是死人压了活人的运。这钉子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他还说,人死入棺,最忌讳的就是金属器物随葬。铁器属金,金克木,木是棺,棺被金克,死者就不得安宁。铁钉更是大忌,钉子钉进去,钉住的是魂魄,让你翻不了身、出不了头、过不了奈何桥,永世困在那具棺材里。骨头变成黑色,说明怨气已经渗进了骨髓。这种怨气如果再不消解,轻则后人运势衰败,重则家破人亡。
外婆听完之后,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老泪纵横。她哭的不是别的,是委屈,是愤怒,是恐惧。她一把年纪了,从来没有得罪过谁,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在棺材里放钉子害他们家。谢老头在坟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骨头虽然黑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先把骨头请进金坛再说。他把黑骨一根一根用米酒擦了三遍,米酒洗不掉黑色,但他还是坚持擦了,说是规矩。然后按照从脚骨到头骨的顺序,把骨头小心地码进金坛里。脚骨垫底,腿骨往上,盆骨、肋骨、脊骨依次排上去,最上面放头骨,头骨正面朝前,对着金坛的口。所有骨头摆好之后,他在坛口压了一张红纸,盖上坛盖,用麻绳把坛盖和坛身绑紧。
就在所有人以为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最离奇的事情发生了。谢老头把金坛捧起来的时候,坛子忽然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不是手滑——六十七岁的老土工,捧过几百个金坛,从没摔过一个。他后来自己说,当时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坛子里面推了一下,力道大得他根本握不住。金坛从半空中掉下去,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坛身碎成了好几片,骨头散了一地。所有人都吓傻了。谢老头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坛子和散落在泥土里的黑骨。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血液凝固的话:“他不肯进去。他不认这个坛子,意思是还有事没了结。”
外婆当场哭喊着跪在骨头前面,对着那堆散乱的黑骨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土上,一声一声闷响,额头上磕出了一片血红的印子。她一边磕头一边喊外公的名字,叫他不要吓人,有什么委屈托梦来说,家里人给他做主。
后来,棺材铺里那个封棺的师傅被查出来了。那人是隔壁镇的,跟外婆家有过节。二十年前,他弟弟跟外公因为一块宅基地打过官司,法院把宅基地判给了外公。那人一直记着这个仇,后来改行做了棺材铺的封棺师傅,阴差阳错接了我们家的活。他在封棺之前,偷偷把一根生锈的铁钉塞进了棺材里,神不知鬼不觉。这一塞就是七年,直到开棺捡骨才发现。
骨头最后还是被捡起来了。谢老头找了一个新的金坛,做了一场法事,烧了一夜的纸钱,第二天重新安葬。新坟落成之后,外婆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再也不愿意提外公的名字。那根锈铁钉被外婆用红布包着,系了一块石头,扔进了梅江最深的地方。她说这是她能为外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把他的委屈解开,连同那根钉子一起,让江水冲走,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后来查了一些民俗资料,发现在中国的丧葬传统里,“棺中藏钉”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术。铁钉属金,金主刑杀,钉子钉在棺中,等于把死者的魂魄钉在尸骨上,不能转世,不能超生,怨气积聚在骨髓里,天长日久把骨头都染黑了。这种诅咒的目标不是死者本人,而是死者的后人。死者被钉住了,动弹不得,他就会在所以捡骨这件事,不只是替死者换个房子那么简单。有些骨头是干净的,有些骨头上面全是没说完的话,没讨回来的账,没咽下去的气。捡骨的人,其实是在跟死人对话。骨头跟你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命。
外公那副全黑的骨头,说的话再明白不过了——他受了七年的委屈,在怨气。金坛摔碎的那一刻,他不是不肯进去,他是终于有机会说了——用砸碎坛子的方式说了一句,我不走,我有冤。
后来我每年去给外公扫墓,都会在他的墓碑前站一会儿。他的新坟坐落在半山腰上,阳光很好,墓碑很干净。但每次站在那里,我都会想起那天清晨看到的那堆黑骨,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上,黑得像被火烧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