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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发生在我二十二岁那年的冬至。
在此之前,我对“撞煞”这个词的理解仅限于字面意思——撞上了什么东西,倒霉了,仅此而已。至于撞上的是什么、怎么撞的、撞完之后会怎样,我一无所知。那年冬至之后,我不光知道了,而且这辈子都忘不掉。
事情要从那年冬天说起。我大学刚毕业,在南昌找了份工作,试用期还没过,穷得叮当响,租住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顶楼。那栋楼破得不成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头,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煤气灶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我住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太阳,开久了电线就发烫,散发出一股焦糊的塑料味。
那段时间我诸事不顺。工作上被主管穿小鞋,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莫名其妙提了分手,老家乡下那头又传来消息说我奶奶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一连串的事情砸下来,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每天下班回来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连灯都懒得开。我妈在电话里听出我情绪不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找个庙拜拜吧,身上可能不干净。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觉得荒唐——我在南昌待了四年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信这些东西。
冬至那天是工作日,我加班到晚上快九点才离开公司。天早就黑透了,街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到路边烧过纸钱的痕迹。灰烬被风吹得满地都是,混着没烧干净的黄纸碎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的檀香味。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冬至,按照老家的规矩,冬至这天要给去世的亲人烧纸。我没烧,不是我忘了,是我压根没这个意识——一个人在城里待久了,这些老规矩慢慢就淡了。
我绕过那堆纸灰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几十米,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叫的是我的小名——“阿远”。我的小名只有家里人和老家的邻居知道,在南昌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这么叫我。我本能地回头了。
身后什么都没有。人行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回头继续走。但走了没几步,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声音,太像我妈了。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连尾音上扬的那个调调,带着客家话口音的那种黏连感,都分毫不差。我妈在三百公里之外的赣州乡下,不可能出现在南昌街头。我后背开始发凉,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地铁站。进了站之后,那股凉意才慢慢消退,我靠在站台的柱子上喘气,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太累了产生的幻听。
回到家之后,我随便煮了碗泡面吃了,洗了个澡就上了床。那天晚上特别冷,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我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了——有人站在我床边。那种“有人”的感觉极其真实,真实到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上方俯视着我,沉甸甸地压在脸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闭着,不敢睁开,整个人僵得像一块铁板。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的,震得太阳穴都在跳。那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几分钟,然后我感觉床尾的位置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了下来。
我差点当场吓尿。一个独居的出租屋,半夜床尾自己往下沉,这意味着什么?我咬着牙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房间里很暗,窗帘透进来一点外面的路灯光,能看清房间的大致轮廓。床尾什么都没有。但被子上面,靠近小腿的位置,有一个很明显的凹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按在那里。那个凹陷在慢慢地移动,沿着我的小腿往上,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棉被摸我的腿。我再也绷不住了,大喊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一把拍亮了床头灯。房间亮起来的一瞬间,那个凹陷消失了。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一夜我没再关灯,靠着床头坐到了天亮。
接下来的三天,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离奇、最恐怖的一段日子。第一天开始,我发现自己不能照镜子了。不是我不想照,是不敢照。那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刷牙,低头吐泡沫的时候余光扫到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抬起头正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是我,五官、发型、睡衣都没问题,但就是不对劲。那种不对劲说不上来,像是镜像里的那个“我”比我本人慢了零点几秒。我眨眼,镜子里的人过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才眨眼。我转头,镜像的转头动作也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延迟。这种延迟太细微了,以至于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但反复试了几次之后,我确定不是眼花。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我。
第二天,情况变本加厉。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忽然灭了。不是没电,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屏幕灭了之后,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了一张脸——不是我的脸。我的脸离屏幕大概二十厘米,按理说屏幕上映出来的应该是我自己的脸才对。但那张脸不是我。那张脸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脏水在看,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头发长长的,披散着,脸型比我窄,下巴比我尖。我吓得把手机甩了出去,手机砸在墙上,屏幕亮了,显示一切正常。我捡起来对着自己的脸解锁,人脸识别通过了,手机认我。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很暗很暗的地方,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土,空气里全是河底淤泥的那种腥气。远处有一棵大榕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每一条都在风里飘。我往榕树那边走,走到树下的时候,看到树后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红裙子,低着头,长发遮住了整张脸。我想跑,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那个女人慢慢地抬起头来,头发往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脸——那张脸和我手机屏幕上映出来的那张模糊的脸,是同一张。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往上翘,笑了。那个笑容让我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床单湿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我坐起来大口喘气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边的穿衣镜——镜子里的我也正看着我,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它比我慢了不止零点几秒,它慢了好几秒。
我崩溃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紧的话:“冬至那天,你回头了吗?”我说我回头了,我听到有人叫我就回头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今天请假,马上回老家来。”
我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回赣州的班车。到了家,我妈没让我进门,直接拉着我去了镇上。镇子东边有一条老街,老街上住着一个姓赖的神婆。赖婆婆七十多岁,干瘦干瘦的,脸上的皱纹多得像是被刀刻过的树皮,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她见到我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然后让我坐在她家堂屋的椅子上,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她端着油灯凑近我的脸,从左照到右,又从右照到左,火苗在我的瞳孔里跳来跳去,她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放下油灯,坐回椅子上,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你身后站了个人。女的,穿红衣服,头发到腰这里。跟了你快四天了。”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赖婆婆说,冬至那天是阴阳交替的日子,阴气最盛,阳气最弱。那天在路上听到有人叫名字,千万不能回头。因为你一回头,肩上的两盏灯就灭了一盏。活人肩上各有一盏灯,那是阳气的根基,灯亮着,脏东西不敢近身。灯灭了,就等于敞开了一扇门,它们就能贴上来。叫你的那个声音,不一定是人,有可能是路边的孤魂野鬼在“找替身”,也可能是你某个去世的亲人想拉你过去。你应了,就等于答应了。你回头了,就等于给它指了路。
“那我怎么办?”我问她,声音都在发抖。
赖婆婆没直接回答,而是让我妈去准备几样东西:一碗生米,一双我没穿过的新鞋,一件我穿过的旧衣服,三根红蜡烛,一把剪刀。她还问了我的生辰八字,掐着手指算了算,说:“明天是廿四,酉时太阳落山之前,我带你去把煞解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赖婆婆带着我和我妈去了镇子后面的一条小河边。那条河叫石溪,水很浅,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赖婆婆让我站在河滩上,面朝西,对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她把那件我穿过的旧衣服铺在地上,用剪刀把衣服的领子剪开了一个小口,然后把那碗生米沿着衣服的轮廓撒了一圈,把我围在米圈里面。三根红蜡烛点在我身后,成一个三角形。她递给我那双新鞋,让我把脚上穿的旧鞋脱下来,换上新鞋。旧鞋不能扔,要留在河滩上。然后她绕着我走了三圈,手里摇着一个铜铃,嘴里念着一种我听不懂的经文。念完之后,她在我背后猛地拍了一掌,力气大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扑倒。然后她大喝一声:“走!”
我穿着新鞋,头也不回地往河岸上走。赖婆婆交代过,走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停,不能说话,一直走回家,进了家门才能开口。我咬着牙往前走,踩过鹅卵石滩,爬上河岸,穿过一片菜地,走上村里的水泥路。路不长,大概七八分钟就能走到家,但每一步都走得我浑身发毛。因为我身后始终有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声,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贴着我后脑勺在笑。我不敢回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血印子。
走进家门的那一瞬间,那个笑声消失了。干脆利落,像是被人掐断了线。我站在堂屋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被汗浸得透湿,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我妈的胳膊才没摔倒。
赖婆婆后来告诉我妈,我撞上的那个东西,不是一般的孤魂。她说石溪上游有个村子,三年前有个姑娘跳了河,死的时候穿的就是红裙子。冬至那天,她在路边找替身,正好我路过。她叫了我的名字——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没人说得清。赖婆婆说,这些阴魂在阴阳路上徘徊久了,自然会知道一些活人的底细,尤其是八字轻的人。我的八字刚好就是偏阴的。她说能解的煞叫煞,解不了的煞叫命。好在我回来得及时,如果再拖几天,那个东西就会从“跟着我”变成“上我身”,到时候就真的不好办了。我妈后来还单独去河边烧了一回纸,烧了一整套纸做的红裙子,说是给那个姑娘烧的,让她别再找替身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走过夜路。如果要走,口袋里一定会揣一块红布。听到身后有人叫我,我也不回头,走到了光亮的地方才转身。有些规矩,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去试。因为你试的不是规矩,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