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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停了。停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根绷紧的线突然断了。
我们全都不敢出声。美术教室里静得只剩下五个人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张帆才缓过神来,往面粉上看了一眼。面粉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沟痕,根本看不出任何字。但在那堆乱线中间,簸箕停下来的位置上,面粉被戳穿了一个洞。洞周围的粉末上,有一个很清晰的、五指张开的手印。小小的,像是小孩子的手按上去的,五根手指和手掌的轮廓分明,连掌纹都能隐约看到几道浅浅的纹路。
可我们五个人,没有一个人碰过那层面粉。我和张帆的手指只是搭在簸箕边沿上,其他三个人站在一米开外。那个手印是从哪里来的?
陈静先哭了出来。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转身就往外跑。李敏也跟着跑了出去。王浩的脸色白得跟面粉一样,刚才那股“什么妖魔鬼怪都敢揍”的气势荡然无存,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我不玩了”,拔腿就跑。美术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张帆。张帆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比我镇定。他小心翼翼地把簸箕从面粉上拿起来,低头看了看簸箕的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手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句:“这东西,好像不是簸箕神。”
我们俩把面粉扫干净,簸箕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学楼。
当天晚上,我开始发烧。不是普通感冒那种低烧,是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我妈半夜起来摸了我的额头被烫得吓了一大跳,连夜把我送到县医院挂急诊。医生检查了一遍,血常规、尿常规、胸片,什么指标都正常,但烧就是退不下来。打了两天点滴,体温才慢慢降下来,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浑身没力气,吃东西就吐。住院的那几天,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有一个梦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站在一个很暗很暗的地方,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有一束光打下来,照在我面前的一张桌子上。桌上倒扣着一个簸箕,和我那天用的那个一模一样,竹篾编的,边缘发黑。簸箕自己慢慢地翻了过来,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是一张黄纸,就是那种清明上坟烧的纸钱用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四个字。我使劲想看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梦就断了。
我妈看我状态不对,没跟医生商量,直接去找了一个人。那人是我奶奶的远房表姐,住在城郊,据说会看事。那个表姨婆来医院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额头和手心,然后翻了翻我的眼皮,脸色一下就沉了。她把我妈拉到走廊里说了一番话,声音很小,但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沾了东西……不是老人……是个小的……阴得很……”当天下午,她就带了一只公鸡到我病房里。那公鸡被绑着脚,倒挂在她手上,咯咯地叫。她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话,把公鸡从我床头拎到床尾,又从床尾拎到床头,来来回回走了三遍。然后她让护士帮忙关了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米,往我病床四周撒了一圈。米粒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做完这些之后,她把公鸡拎走了,临走前跟我妈说,病明天就退,但魂要慢慢收。
第二天,烧果然退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妈千恩万谢地办了手续。回家的路上,我妈一边骑车一边跟我说话。她问我是不是在学校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敢隐瞒,把玩簸箕神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她说:“你表姨婆说,你们请上来的那个东西,不是什么簸箕神。是个小鬼。七八岁的样子,男孩,左边脸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我问她表姨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妈说,表姨婆是问了她家供的香头才知道的。她还说,那个小鬼就是你们学校那片地底下的。你们学校很多年前是一片老坟地,后来推平了建了教学楼。那些无主的老坟没人迁,就被压在水泥地来了。他画的那个手印,就是想让人认出他。可他太小了,小到连字都不会写,只会画圈圈和按手印。
张帆也倒了大霉。他比我更严重,发完烧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呆呆傻傻的,反应迟钝,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成绩一落千丈。他爸妈带他去看了好几家大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后来也去找了神婆,神婆说是那个小鬼缠上了他,因为簸箕是张帆从家里拿的,小鬼认准了张帆,要认他做“哥哥”。神婆在张帆家做了一场法事,烧了一座纸糊的小房子和一套纸衣服,念念有词了好半天,张帆的状况才慢慢好转。但好转之后,张帆变了一个人。以前他是全班最活跃的捣蛋分子,嗓门大,爱开玩笑,整天嘻嘻哈哈的。后来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沉默,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像是窗外面有一个人在跟他说话。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不看什么。但有一次课间休息,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忽然凑过来,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我看到它了。”我问看到什么。他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高中,慢慢断了联系。很多年后同学聚会,我听说张帆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后来去了外地打工,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不知道那个小鬼是不是还跟着他。我也不知道美术教室垃圾桶里的那个簸箕,最后被谁捡走了,或者被烧掉了。
但我记得一件事。那天在医院里,表姨婆跟我妈说话的时候,我其实听到了一句她以为我没听到的话。她说:“那个小鬼,不是脸上有胎记。他是左边太阳穴上有一个窟窿。是枪打死的。”我们县城在抗日战争期间打过一场很惨烈的阻击战。老县中的那片山头,当年是国军的一个机枪阵地,死了很多人。有些死去的人有名字,有后人祭拜。有些没有。那个小鬼大概就是后者。他在那片地底下等了快八十年,等到地面上的枪炮声变成了朗朗的读书声,等到压在他头顶的黄土变成了钢筋混凝土。他终于等来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初中生,用一个竹编的簸箕,把他从阴阳交界的地方筛了出来。他按下的那个手印,不是想吓人。他只是想说,我在这里。
后来我查了不少民间信仰的资料。簸箕神、筷仙、笔仙、碟仙这一类的占卜游戏,在民俗学上统称为“扶乩”的民间变体。扶乩在正经的道教科仪里,需要净坛、请神、送神一整套完整流程。但在民间简化版本里,这些流程全没了,只剩下一句反复念诵的咒语和两个人搭在器物上的手指。你请上来的东西,有时候确实是你想请的,有时候不是。就像你在深夜的旷野里喊了一声“有人吗”,回应你的,未必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