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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初二那年,班里流行过一种很邪门的游戏。
叫“请簸箕神”,也叫“请簸箕姑娘”。玩法说起来很简单:找一个空房间,把窗帘拉严实,在地上铺一层薄薄的面粉或者米糠,然后把一个晒谷子用的竹簸箕倒扣在面粉上,簸箕背上绑一根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簸箕边缘,闭上眼睛,嘴里反复念同一句话:“簸箕神,簸箕神,请你出来画个文。”念到一定程度,簸箕就会自己动起来,拖着筷子在面粉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字。你可以问问题,它会回答你。
听上去像笔仙对不对?没错,就是笔仙的乡下版本。但簸箕神比笔仙的规矩更多,也更邪门。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簸箕这个东西,在农村从来就不只是个晒谷子的农具。它是用来扬谷去壳、分拣粮食的——活人的粮食它分过,死人的祭粮它也装过。在民间传说里,簸箕是少数能“通阴阳”的家常用具之一,因为它一辈子都在筛东西:筛走糠,留下米;筛走虚的,留下实的。有些东西在阳间是虚的,在阴间是实的,簸箕一筛,就能把它从阴阳交界的地方筛出来。
初二那年期中考试之后,班里几个女生最先开始玩这个。她们躲在女生宿舍里请了一次,据说簸箕真的动了,还回答了好几个问题——某某能不能考上高中,某某喜欢的男生喜不喜欢她,诸如此类。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班里传开了,课间十分钟全在讨论这件事,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我那时候十四岁,对这种事情半信半疑,但架不住好奇心作祟,加上同桌张帆一个劲地怂恿,我说行,玩玩就玩玩。
那天是周五,放学之后学校基本上空了,住校生也都回了家。我和张帆留了下来,还拉上了另外三个同学——王浩、李敏和陈静。五个人里,张帆胆子最大,是这次行动的发起人。王浩是体育委员,人高马大的,号称什么妖魔鬼怪都敢揍。李敏和陈静是女生,又怕又想玩,全程负责紧张地拽着彼此的袖子。场地选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的美术教室。那间教室平时就没什么人去,周五放学之后更是安静得落灰。窗帘是那种老式的墨绿色绒布,一拉上整个房间就暗得像傍晚。张帆提前从食堂后厨偷了一小袋面粉,匀匀地撒在课桌拼成的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簸箕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旧的,竹子编的,边缘有些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他往簸箕背上绑了一根筷子,用橡皮筋缠了好几圈,拽了拽,很结实。然后他把簸箕倒扣在面粉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筷子尖刚好能碰到面粉表面。
一切准备就绪,张帆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这头,我坐桌子那头,两个人各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搭在簸箕的边沿上。张帆说规则很简单:闭上眼睛,手指不能用力,不能故意推,也不能故意压。簸箕动了就是动了,没动就是没动,不能作弊,作弊会出事。王浩、李敏和陈静站在旁边看,负责记录面粉上出现的字。
张帆先开口念了,声音压得很低,在空荡荡的美术教室里听起来有点发闷:“簸箕神,簸箕神,请你出来画个文。”我也跟着念,声音比他更小,喉咙有点发紧。念了大概十几遍,什么都没发生。簸箕安安静静地倒扣在面粉上,手指的,余光瞟了张帆一眼,想看看他是不是也觉得无聊了。就在这时候,簸箕动了一下。
很轻,很突然。不是我推的,也不是张帆推的——我的手指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没有任何发力。簸箕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往上微微一跳,然后往左边滑了小半厘米。面粉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李敏倒吸了一口凉气,陈静捂住了嘴。张帆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用口型说“来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他继续念,我也只好跟着念。簸箕又动了。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一跳,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滑动,带着我的手指在面粉上画出一条弧线。筷子尖在面粉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极其细微,但在死寂的教室里听着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刮过。
张帆开始问问题了。第一个问题很幼稚:“簸箕神,明天会不会下雨?”簸箕没有反应。李敏小声说,你得问跟我们有关系的事,它才回答。张帆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这次期中考试,我数学及格没?”簸箕动了起来。筷子在面粉上慢慢地画着,先是一横,再是一竖,然后又一横——一个歪歪扭扭的“否”字。笔画很生硬,但结构是清晰的,任何人都能认出那是个“否”字。张帆的脸一下子垮了,他的数学成绩确实稀烂。
接下来每个人都问了问题。王浩问的是他下个月的校运会能不能拿名次,答案是“可”。李敏问的是她暗恋的高三学长有没有女朋友,簸箕画了一个“有”字,李敏当场就红了眼眶。陈静不敢问,缩在后面连连摆手。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让我至今都后悔万分的问题。我说:“我爷爷走的时候,有没有话留给我?”
我爷爷是年初走的。他从发病到去世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我当时在县城上学,家里怕耽误我学习,一直瞒着我病情的严重程度。等我被叫回家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葬礼上我没有哭。不是不伤心,是反应不过来,像是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信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复做同一个梦,梦到爷爷坐在老家的堂屋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话,但我一句都听不见。这个梦做了无数次,每次都在我想要走近的时候醒过来。
所以当轮到我提问的时候,这个问题几乎是自己从嘴里蹦出来的。
簸箕停了很久。我以为它不动了,大概是没有答案,或者它根本不知道。就在我准备把手收回去的时候,簸箕忽然剧烈地动了起来。它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滑动,而是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桌面上猛然拖拽的物体,在我和张帆的手指,面粉被搅得飞溅起来,白色的粉末飘散在昏暗的空气中,呛得人想咳嗽。簸箕越转越快,力道大得我们两个人四根手指根本压不住,边缘好几次撞到了我们的指甲,疼得我龇牙咧嘴。簸箕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然后猛地往一个方向冲过去,在面粉正中央戳了一个深深的洞,筷子头几乎戳穿了面粉层,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