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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替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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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那个村子,叫石桥铺。村子东头有一座石拱桥,据说是明朝万历年间修的,桥面被几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墩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桥下是一条河,叫白沙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淹到一个成年人的胸口,但水流很急,尤其是夏天雨季,河水暴涨,浊黄的急流裹着泥沙和断枝从上游呼啸而下,撞在桥墩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那条河每年都要死人。从我记事起,几乎每隔一两年就有一个。大多数是夏天游泳的小孩,也有失足落水的老人,还有一次是一对深夜吵架的小夫妻,女的赌气跳了河,男的下去救,两个人抱着一起被冲走了,三天后才在下游的浅滩上被发现,身体还紧紧缠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村里人都说,白沙河里有“替身”。淹死的人冤魂不散,困在水里出不来,必须再拉一个人下水,让那个人替自己,自己才能去投胎。这个说法代代相传,大人们用它来吓唬小孩不准下河游泳,效果显着。但总有人不信邪,也总有人觉得自己水性好,不会被拉走。

我说的这个人叫周强,是我小学同学,比我大两岁,因为留过级。周强是那种典型的“村里孩子王”,胆子大得出奇,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半夜去坟地里逮蛐蛐,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他的水性在整条白沙河沿岸的同龄人里是出了名的好,一个猛子能扎出去几十米,在水底下憋气能憋两分多钟。他曾经在河里徒手抓到过一条三斤多的鲤鱼,举着鱼在河滩上跑了一圈,逢人就炫耀。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替身?拉我?它也得有这个本事。”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记得清楚,是七月下旬,连续高温,田里的水都烫脚。周强和他弟弟周健,还有村里另外几个男孩,每天下午泡在白沙河里不肯上来。出事那天是星期天,我本来也要去的,但那天正好被我妈拉去镇上赶集,躲过了一劫。后来我听周健讲,那天傍晚大概五点多,他们几个在水里泡了一下午,都泡得皮肤发白发皱了,准备上岸回家。周强觉得不过瘾,说再游最后一圈就回去。他从岸边往河心游,游到桥墩附近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周健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周强的身体忽然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潜水,而是像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往下掉了一截。他扑腾着浮上来,脸上是周健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周强从来不怕水,但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捂住了他的嘴。

周健说他看到周强在水面上挣扎了大概十几秒,双臂拼命地拍水,水花溅得老高。然后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伸出来,把他整个人猛地一拽,周强就消失在水面下了。水面恢复了平静,连气泡都没有冒一个。

岸上的孩子们全吓傻了。有人跑回村里喊大人,有人站在岸上哭。村里来了十几个男人,在河里摸到天黑,没找到人。报了警,派出所和消防队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拉着网从桥墩往下游方向一寸一寸地捞,捞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捞到。人就这么不见了。

周强的爸妈在河边守了三天三夜,他妈哭昏过去好几次,他爸蹲在河滩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河面,像一尊被抽掉了魂的石像。周强失踪后的第四天,一个住在下游五里外的渔民在收网的时候,发现网里挂着一截东西。他拉上来一看,是一只篮球鞋。白色耐克的仿货,鞋带系得很紧,鞋舌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周强”。那是他在学校运动会上怕鞋跟别人弄混,自己用圆珠笔写上去的。鞋找到了,人还是没找到。

周强失踪后的第七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按照村里的规矩,中元节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在路边烧纸,给亡魂指路。周强爸妈在他出事的桥头烧了一大堆纸钱和纸衣服,他妈跪在地上对着河面喊了一夜周强的名字,嗓子喊哑了,最后被人架了回去。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村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周健睡在他和周强合住的那间屋子里——自从周强失踪之后,周健就不敢一个人睡,每晚都开着灯。但那天晚上村里停电,房间里一片漆黑。周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听到房门响了。不是敲门声,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门轴发出了一声很轻很慢的“吱呀”——跟他哥每天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开门的声音一模一样。周健以为是他爸来查房,没动。但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从门口走到床边,停住了。

周健说,他在那一刻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浓很浓的水腥味,混合着河底淤泥的腐臭,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甜腥气。那股味道从床边蔓延开来,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旁边,湿漉漉的,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滴水。他听到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节奏和他心跳一样快。

他不敢睁眼。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那个东西就站在他床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周健说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上方俯视着他,那目光凉飕飕的,像冰块贴着脸皮。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从水里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那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周健”。

是周强的声音。周健百分百确定那是周强的声音。他哥的声音他从小听到大,每天睡在上下铺,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但那个声音又不太像周强平时的声音——太闷了,太黏了,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气泡。周健吓得尿了裤子,浑身止不住地抖,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出声。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这次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周健,你怎么不理我?”

周健尖叫了一声,掀开被子光着脚冲出了房间。他爸妈被惊醒了,点了蜡烛过来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地板上没有水迹,床单是干的,空气里也没有任何异味。周健哭着说有东西在房间里,是他哥,他哥回来了。他爸沉默了一会儿,举着蜡烛走到周强的床边,仔细看了看。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旁边放着那双周强最后穿的拖鞋。他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周健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去找赖婆婆看看。”

赖婆婆就是隔壁村的那个神婆。她听周健说完那晚的事之后,没说话,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周健,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话:“你哥没有走。他被河里的东西拉下去了。那个东西要他找替身,他不想找。他回来找你,是想让你带他上来。”

赖婆婆说,白沙河里有不止一个淹死鬼。最凶的那个,是个女的,很多很多年前跳河死的。她穿着红裙子,头发很长,一直拖到脚后跟。她已经在河底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拉一个活人下去当替身。被拉下去的人,会沉在最深的那个石缝里,不浮上来,不被发现,永远困在那里,直到他们自己也找到下一个替身。但周强不愿意。他被拉下去之后,挣扎了很久,那个女的拉他,他就拼命往岸上游。他游了很久很久,但每次都差一点。最后他跟那个女的达成了一个条件——放他回去看一眼,他就心甘情愿地留在

赖婆婆问他回来看了什么。周健说,他回来看了我。赖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回来吓你的。他是回来跟你告别的。他在水下困了七天,憋了七天的最后一口气,游回来,站在你床边,就想跟你说一句话。你蒙着头不理他,他就站了很久很久,等你理他。

周健听到这里,哭得整个人都崩溃了。他跪在赖婆婆面前,问她有什么办法能把周强弄上来。赖婆婆说没有办法。替身这种事,一旦被拉下去了,就是契约。除非你有本事把那个拉他下去的东西赶走,否则谁都救不了他。她告诉周强爸妈,回去之后杀一只公鸡,把鸡血沿着河岸从桥头洒到桥尾,公鸡能镇水煞,至少能让那条河暂时安稳一阵子,让周强的魂别再受苦。

周强爸妈照做了。那天傍晚,他们在桥上一字排开,他爸拎着公鸡,一刀抹了脖子,鸡血沿着桥面淋了一路。鸡血落在桥面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冷水溅到了热锅上。从那以后,白沙河再也没有淹死过人。周强的尸体也一直没有被找到,他就这么消失在了白沙河的某个石缝深处,成了那条河的一部分。

周健后来离开老家去了外地上学,毕业之后留在了城里工作,每年只有过年才回去一趟。有一年过年,我们几个老同学聚在一起喝酒,席间有人提起了周强,感慨要是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也结婚生子了。周健那天喝多了,散场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每年中元节都在城里的十字路口给他哥烧纸,每次都烧很多很多,怕他哥在婆婆跟他说过,替身在水底下待久了,就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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