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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公干了一辈子木匠活,从十七岁学徒到七十三岁封斧,手里经过的木头能堆成一座山。他打的家具结实耐用,十里八乡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以请到他做一套家具为荣。但真正让他出名的,不是他的手艺,是他懂一样别人不懂的东西——他会在房梁里放“镇物”。
镇物是什么东西,说起来很玄。老人信风水,觉得一栋房子盖起来,有吉位就有煞位,煞位压不住,住进去的人就不得安宁——半夜听到房顶有脚步声,门窗无风自开,灶台上的碗自己挪位置,这些都是轻的。重的是家人生病、破财、夫妻反目、子孙不肖。镇物就是用来压煞的,放在房梁上、门槛下、灶台后面,或者墙缝里,等于给房子上了把锁,脏东西进不来,煞气散不掉也聚不成。
外公放镇物的时候不许任何人在旁边看,连我都不行。他放的是什么,怎么放的,从来不对外人说。有人问,他就摆摆手,说:“天机不可泄露,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只有一次,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镇物不是随便放的。放好了,保一家平安。放不好,就是害人。”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的事。外婆家隔壁的邻居姓陈,陈家在村里是外来户,住了不到十年,一直不太平。先是陈家老头中风瘫了,然后是他儿媳妇难产大出血差点死在产床上,接着是孙子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一条腿。接二连三的倒霉事让陈家不得不信邪,他们请了风水先生来看,风水先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问题出在房子上——陈家这栋房子是拆了半栋老宅重盖的,老宅的地基没清干净,压着老宅的煞,必须找人在新房子里放镇物,否则迟早要出人命。
陈家就找到了外公。外公本不想接这个活,架不住陈家人三番五次上门求,又提了烟酒和一笔不菲的工钱,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带着工具箱去了陈家,把所有人都赶到了院门外,一个人待在屋里关了整整一个下午。等他出来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陈家人点了点头,意思是弄好了。
镇物放下去之后,陈家果然安生了。老头的中风虽然没有好,但不再恶化了。儿媳妇身体也慢慢恢复了,孙子腿好了之后活蹦乱跳的,再没出过意外。陈家人对外公感恩戴德,逢年过节都要提东西上门来看他。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七八年。
直到有一天,陈家那个儿媳妇忽然疯了。不是逐渐变得不正常,是一夜之间疯的。前一天还好好的,做饭洗衣下地干活,跟邻居有说有笑。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不会说话了,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家屋顶,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家里人喊她,她不应,拉她,她不动。把她硬拽进屋里,她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歪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像一尊被摆错了地方的木雕。
陈家人慌了,以为她中了邪,又去找风水先生。风水先生来看了一圈,说跟风水没关系,他看不出毛病。又找了神婆,神婆端了碗符水给陈家儿媳妇灌下去,她喝是喝了,还是没反应。神婆又烧了一道符在她头顶绕了三圈,她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说的是——“你们家阁楼上有个人,是个老头,天天晚上蹲在横梁上看着我。他手里拿着个木头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每天晚上他把木头人翻过来,我的头就跟着转。他把木头人的手扭一下,我的手就跟着动。他让我跟他走。”
陈家的人听了这话头皮都炸了。阁楼平时没人上去,堆的都是些旧家具和陈年杂物,哪来的老头?他们拿着手电筒上去翻了半天,在墙角一堆旧棉被后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木头刻的小人。小人大概一巴掌长,不是什么精致的雕刻,刀法粗粝,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有头有四肢,外面用红线密密麻麻地缠着,像是缠了好几圈。小人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陈”字。更诡异的是,木人的头顶、胸口和四肢关节的位置,各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陈家人把木头人拿下来的时候,楼下的儿媳妇忽然嚎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地,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阁楼上的那个老头还在——至少她坚持这么说。她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很慢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用脚尖画圈。有时候脚步声会停在阁楼楼梯口,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有人蹲在楼梯顶上,透过楼板的缝隙往下看她。
这事很快传遍了全村。外公听到消息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放下手里的刨子,连围裙都没解,就急匆匆地往陈家赶。到了陈家看到那个红线缠着的木头人,外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陈家人,当年他们家盖房子的时候,老宅的地基是不是没拆干净。陈家人说是,老宅是土改前的老房子,拆的时候发现有几堵老墙的根基打得很深,挖不动,就留在地下了。
外公又问,你家盖房之前,有没有动过老宅里的老木头。陈家人想了半天,说盖房子的时候缺木料,从老宅拆下来几根老房梁,改了改就用上了。
外公说,那几根老房梁是从老宅的香火堂上拆下来的。香火堂上的房梁不是普通的房梁,那是人家供祖宗的地方,梁上刻着人家的堂号和族谱。你把人家的堂号拆下来当了自家的房梁,就等于把别人家的祖宗一起搬进了屋里。别人的祖宗在你家屋顶上蹲着,你家的祖宗进不来,香火断了,根基也虚了。香火就是根基,根基不实,房子就压不住,所以他才帮陈家做了个镇物。当年那个木头人是他放的,刻的是陈家主人的身形,用红线缠住,钉在房梁上,意思是“以人替人”——用木人代替活人,把别人家祖宗的怨气引到木人身上,不伤活人。
但红线缠木人,最多只能管十年。十年之后红线朽了,钉子锈了,镇物就失效了,别人家的祖宗就会重新出来。它蹲在你家阁楼上,天天晚上看你家的人,不是想害你,是想让你给它烧炷香,磕个头,认它一个名分。你不认它,它就赖着不走。
陈家媳妇疯的那天,正好是镇物放下去的第九年零十一个月。距离十年只差一个月。红线还没完全朽烂,铁钉也没完全锈断,木头人还是完整的,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木头了。外公说,木头人在房梁上待了快十年,吸了十年的煞气,已经不单单是一块木头了。它身上缠的红线,是替陈家挡灾的。红线上面的颜色已经暗了,那不是褪色,那是煞气渗进去了。
陈家人问怎么办。外公说只有一个办法——把木人送回老宅原来的地基上,挖个坑埋进去,上面盖一层青砖,压三块石头,让它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然后重新供一个祖宗牌位,烧三天的香,认了这笔账。
陈家人当天就去挖地基。老宅的位置在陈家新房后院,已经荒了几十年,长满了野草。他们往下挖了半米深,果然挖到了几截发黑的木桩,是原来老宅的柱础。他们把木人放进去,盖上青砖,压了石头。然后去镇上买了一块空白的神主牌,请村里的老先生写了“某门历代祖宗之神位”,供在堂屋正中间,烧了三天的香,磕了九个头。几天之后,陈家儿媳妇恢复了正常。问她之前的事,她一概不记得。阁楼上的脚步声也从此消失,再也没有人半夜听到叹息声了。
外公后来跟我说,木匠的行当里有很多不能外传的东西。镇物只是其中之一。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他师父学手艺,学的不只是锯刨凿雕,还有很多现在的人听了会觉得荒唐的规矩。比如房梁要用什么木头,不能用什么木头。比如上梁的时候要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比如门槛的高度和宽度都有讲究,高一分挡财,矮一分漏气。这些东西,年轻人都不信了,但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