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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牌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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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舅公是个木匠,但他不干别的木工活,专做一样东西——牌位。不是那种旅游景点卖的红木工艺摆件,是供在祠堂里、摆在神龛上、一代一代传下去的祖宗牌位。他做的牌位,用的全是上百年的老樟木,每一块木头都是他自己去山里找的,锯下来之后要在阴凉处放满三年,等木头彻底干透了、稳住了,才开刀动工。

二舅公做牌位有规矩。第一,主家的族谱要拿来,他一笔一画照着抄,一个字不能错,一个字不能漏。第二,做好的牌位从刻字到上漆,全程不能让女人碰,尤其是经期的女人,碰一下都不行。他说牌位这东西,是给死人住的房子,活人的手印子留在上面,死人就不认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每个牌位最后一道工序叫“开光”,不是拿笔点眼睛那种,而是用朱砂在牌位背面画一道符,然后把牌位对着祖宗祠堂的方向供一炷香,香烧完了,牌位才算“活了”。没开光的牌位就是个木头片子,谁捡到都可以当柴烧。开了光的牌位就不能动了,动了就是动了祖宗的安身之处。

这些规矩听起来繁琐,但二舅公说,每一条都是用血换来的教训。他不跟我细说,只是偶尔喝多了酒,会叹一口气,说这行当越来越没人干了,年轻人嫌晦气,嫌不挣钱,再过二十年,等他也走了,方圆百里就没人会做牌位了。

事情出在前年腊月。

镇上一个姓钟的人家,兄弟俩分家,把老宅拆了重盖。拆房子的时候从阁楼上翻出来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上全是灰,锁也锈死了。撬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牌位,樟木的,做工很讲究,四周雕着缠枝莲花纹,正中间刻着一行字——“先妣钟门刘氏孺人之位”。牌位保存得很好,漆面光亮,字迹清晰,看着像是近些年才做的,但盒子里垫的绸布已经发黄发脆了,一碰就碎。

钟家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想不起来这个牌位是供谁的。他们翻了族谱,上面记的祖宗牌位都在祠堂里供着,没有一个叫“钟门刘氏”的。族谱上钟家几代人的配偶都记了姓氏,姓刘的有好几个,但没有一个单独立过牌位供在阁楼上的。兄弟俩觉得不吉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牌位烧了。

当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架了个火盆,把牌位连同盒子一起扔了进去。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蹿得老高,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烧到最后,牌位表面上的漆皮烧裂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颜色不是正常的木黄色,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兄弟俩没在意,等火烧完了,把灰扫了倒进了垃圾桶。

牌位烧掉之后的第三天,怪事开始了。

先是钟家老大的小儿子,一个四岁的男孩,开始半夜哭闹。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嗓子都哭哑了,怎么哄都停不下来。他妈问他哭什么,他指着房间门口说有一个奶奶站在那里看他。问他奶奶长什么样,他说头发是白的,脸是灰的,穿的衣服是黑色的,上面有一朵一朵的花。他妈吓得把全家都叫起来,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接着是钟家老二的媳妇。她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片。那人坐在沙发角落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她以为是家里老人睡不着出来坐着,喊了一声妈,没人应。她走过去想开灯,脚刚迈出去,那个人影就消失了。不是走开的,是原地消失的,像是有人把投影仪关了。

钟家兄弟俩终于坐不住了。他们来找二舅公,把拆房子发现牌位和烧牌位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二舅公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问了一个问题:“烧牌位的时候,有没有念什么话?”兄弟俩说没有,就直接扔火盆里烧了。二舅公又问,烧的时候火苗有没有什么异常。老大想了想说,火苗一直是黄色的,但烧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蓝了,蓝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又变回黄色。他觉得是木头里有漆,漆烧起来的颜色。

二舅公说,牌位开了光就是阴宅,你烧人家的阴宅,等于阳间的房子被强拆了。强拆了活人的房子,活人会来找你闹,强拆了死人的房子,死人也会来找你要说法。他跟着兄弟俩去了他们拆掉的老宅原址,站在那堆瓦砾前面,问了他们一句话——你们家祖上有没有一个姓刘的媳妇,是没有子嗣的。兄弟俩面面相觑,回去问了好几个族里的老人才问出来。钟家老太爷那辈,确实有一个媳妇姓刘,是老太爷的原配。嫁过来三年没有生养,后来得了一场急病走了。老太爷续了弦,后娶的媳妇生了三儿两女,就是现在钟家这一支的先人。那个姓刘的原配被葬在了祖坟最边上的位置,连个独立的墓碑都没有,只在钟家老太爷的墓碑侧面刻了一行小字——“元配刘氏之墓”。族谱里也没有单独记她,只写了“配刘氏,无出”。

二舅公说,那个牌位不是钟家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是私供的——钟家老太爷私下里找人做的,偷偷供在家里阁楼上,不敢让续弦的妻子知道。他念着原配的情分,又不能把她供进祠堂,就在阁楼上给她安了个家,逢年过节偷偷上去烧炷香。老太爷死后,这个秘密就没人知道了,阁楼上的牌位也就被遗忘了。这一忘就是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没人烧香,没人上供,那个牌位里的魂就那么孤零零地在阁楼里待着。她不闹,是因为牌位还在,家还在,哪怕又冷又饿,好歹有个地方待。牌位烧掉了,她就彻底没有家了。没有家,就要找烧了她家的人要个说法。

钟家兄弟问怎么办。二舅公说,只有一个办法——重新做一个牌位,用原来的木头。原来的牌位是樟木做的,和里面的魂已经有了几十年的默契,换了木头她不一定认。但原来的牌位已经烧了,木头烧成了灰,灰和垃圾混在一起,早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二舅公又说,那就只能做新的。新牌位用的木头要找人去问,问她肯不肯认。怎么问?把木头带到老宅原址上,点一炷香,插在木头上。香烧得顺利,说明她认了。香灭了或者烧断了,说明她不肯,就要换木头再试。

钟家兄弟跟着二舅公跑了好几趟木料市场,挑了七八块樟木,拿到老宅原址上一块一块地试香。前六块木头,香都灭了。不是烧完的,是烧到一半自己灭的,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火星都不剩。二舅公每次看到香灭了就不说话,收起木头就走。试到第七块,香烧得格外顺畅,火光明亮,烟气直直地往上飘,一点弯都不打,烧到最后香灰落在木头上,端端正正地堆成了一小撮。

二舅公说,就这块了。

新牌位做了七天。二舅公一笔一画刻好了字,上好漆,开好光,让钟家兄弟选了个日子,把新牌位请进了祠堂。不是放在主位上——她没子嗣,不能进主位——而是在祠堂侧墙边单独设了一个小供台,牌位放上去,前面摆了一碗白米饭、一杯米酒、三碟素菜。钟家全家人跪在供台前面,磕了三个头,烧了一堆纸钱。二舅公站在旁边念了一段安魂的经文,大概是客家话的古语,在场没几个人听得懂。

从那以后,钟家的怪事就停了。小男孩半夜不哭了,沙发上的影子也不见了。只有一件事——每年腊月,钟家祠堂里所有的牌位都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唯独侧墙边那个小供台上的牌位,自己会落灰。不是普通的灰尘,是一种灰白色的、细细的粉末,像是纸钱烧完之后剩下的那种灰,薄薄地铺在牌位顶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擦掉一层,过两天又落一层。钟家的人说,那是她在收钱。别人烧的纸钱,都在供台前面烧,灰不会飘那么远。但她的灰,每次都刚好落在自己牌位顶上,不多不少。

二舅公后来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忘掉。祠堂里那些牌位,每年清明有人上香,逢年过节有人磕头,它们在阴间就有户口,有饭吃,有衣穿。那些没有牌位的,没有后人的,族谱上不记的,就是阴间的孤魂野鬼,谁也指望不上。那个姓刘的女人在阁楼上等了几十年,等的不只是一块木牌,等的是一个名分。名分给了,她就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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