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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托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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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这辈子做过的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事,跟一张照片有关。那张照片是我爷爷的遗像,黑白的,镶在一个老式的木框里,挂在老宅堂屋的北墙上。照片里的爷爷六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紧抿着,眼神严肃得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走进堂屋的人。这张照片在我家挂了快二十年,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过年祭祖的时候全家人轮流上去磕头,爷爷就在照片里看着,一声不吭。

事情要从去年清明节说起。我姑婆——也就是我奶奶的亲妹妹——从邻省回来扫墓。她很多年没回来了,上次回来还是爷爷过六十大寿那年,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孩子们也不让她出远门。这次是她孙子专门开车送她回来的,说老太太念叨了好几年,说再不去给姐夫坟上烧炷香,怕是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扫墓那天一切正常。姑婆在爷爷坟前烧了纸,摆了供品,还倒了一杯爷爷生前最爱喝的米酒。她站在坟前抹了好一阵眼泪,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扫完墓回来,姑婆在老宅的堂屋里坐着喝茶,一抬头看到了北墙上爷爷的遗像。她端着茶杯的手忽然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然后转头问我奶奶:“姐,这张照片是啥时候拍的?”

我奶奶说,是爷爷去世前一年,在镇上的老照相馆拍的。姑婆又问,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我奶奶说,就是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啊,照片上不就穿着吗。姑婆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用一种很轻很犹豫的声音说:“姐,我那天晚上梦到他了。”我奶奶说梦到就梦到了呗,我也老梦到他。姑婆摇了摇头,说她梦到的爷爷,跟照片上这个人不一样。照片上的爷爷是六十出头的样子,她梦到的爷爷很年轻,大概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灰裤子,头发又黑又密,整个人精神得很。他站在一片白雾里,背后是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水是黑色的,一点波纹都没有。他隔着河朝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河面上的风吹散了,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奶奶听了没当回事,说姑婆是想多了,年纪大了就爱胡思乱想。姑婆也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就回邻省去了。

但就在姑婆走后大概半个月,我奶奶自己也做了一个梦。她梦到爷爷站在她床边,穿的不是照片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也不是姑婆梦里那件白衬衫,而是一身她从没见过的灰布长衫,料子粗糙,像是旧社会乡下人穿的那种土布。爷爷的脸也不是照片上六十出头的样子,更不是姑婆说的三十来岁的模样,而是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又深又密,比她记忆里任何时期的爷爷都要老。他佝偻着背站在床边,表情不是严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焦灼——嘴唇张着,像是在用力地说什么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到。她努力想听清,越努力越模糊,最后急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这个梦我奶奶只跟我爸提了一嘴,我爸也没当回事。老年人想念过世的老伴,做这种梦再正常不过了。但怪事很快就来了。先是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莫名其妙地枯了一根大枝。那棵石榴树是爷爷生前亲手种的,种了三十多年,年年开花结果,从来没枯过。枯的那根枝刚好指向堂屋北墙的方向,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指着什么东西。然后是堂屋的灯。那盏日光灯用了十几年,从来不闪,忽然开始一明一暗地跳,跳得很有规律——亮三秒,暗三秒,再亮三秒,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用开关打节拍。换了新灯管还是闪,换了镇流器还是闪,叫了电工来检查线路,电工说线路一切正常,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会闪,走的时候小声跟我爸说了一句“你家这房子,怕是不干净”。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自己。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半夜才回家,路过老宅门口的时候,隔着院门看到堂屋的窗户里有光。我以为是奶奶起夜,没多想。但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再抬头,光没了。我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敢进去,在车上待到天快亮才进屋。

第二天一早,我把昨晚看到的事跟我爸说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进了里屋,给我姑婆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姑婆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爸说,她回去之后又梦到爷爷了,还是那个年轻的爷爷,还是站在河边,但这次河上的雾散了,她看清了河对岸的景象——岸上是一大片荒地,地上蹲着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像清朝的,有的像民国的,有的像七八十年代的。所有人都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爷爷就站在那群人最前面,面朝着河,嘴巴一张一合,表情越来越焦急。姑婆说,她觉得爷爷是想过河,但过不来。有什么东西拦着他。

我爸听完之后当天下午就开车回了一趟老家,把爷爷的遗像从北墙上取了下来,翻过来看。相框背面的三合板已经发黄了,钉子也锈了。他用螺丝刀把三合板撬开,里面是一层老式的灰色硬纸板。他把硬纸板抽出来的时候,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从硬纸板和照片之间的夹缝里掉了出来。那张纸已经泛黄发脆了,折痕处磨得快断了。我爸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是爷爷的笔迹——他写了一辈子的钢笔字,那个字体我家里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纸上写的是一个地址,一个名字,和一句话。

地址是外省一个我爸从来没听说过的小镇。名字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后面缀着“之墓”两个字。那句话只有八个字——“兄弟代祭,莫要忘了”。

我爸把这张纸拿给我奶奶看。我奶奶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爸以为她不想说了,她才开口。她说,那个名字是爷爷的嫂子。爷爷是兄弟两个,他大哥——也就是我大爷爷——三十多岁就病死了,大奶奶守了几年寡,后来改嫁到了外省,从此断了音讯。爷爷在世的时候曾经去找过一次,找到了,但大奶奶已经过世了,埋在异乡一个偏僻小镇的公墓里。她改嫁之后没有再生孩子,那边没有后人祭拜她。大爷爷没有子嗣,等于两边的后人都没有,她的坟就成了孤坟。爷爷回来之后跟我奶奶说,大奶奶也是曾家的人,葬在外面没人管,他以后要每年去烧一次纸。但后来爷爷自己身体不行了,这件事就搁下了。再后来爷爷走了,这件事就彻底没人记得了。

我爸拿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纸上那个地址是外省的,离我们家差不多六百公里。他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时候写下这张纸的,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把它藏在遗像的相框夹层里。但他想起了一件事——爷爷去世前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一直用手指着堂屋北墙的方向。当时家里人以为他是在指墙上的遗像,觉得他放不下家里人,就凑在床边轮流跟他说“你放心走,我们会好好的”。现在想来,他指的也许不是遗像,是遗像背后的东西。他不是放不下家里人,他是放不下一件没人帮他去办的事。

第二天,我爸请了三天假,开车去了那个地址上的小镇。那个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排平房,跟大多数被遗忘的乡镇一样安静而破败。他找到那个公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公墓在镇子外面的山坡上,没人管理,杂草长得比墓碑还高。他在那片荒草丛中找了很久,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块碑。碑已经倾斜了,碑上的字被青苔盖住了一大半。他用指甲把青苔刮掉,露出了那行字——正是爷爷纸上写的那个名字。

我爸在坟前烧了纸,点了香,摆了一碗米饭一杯酒,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大奶奶,爷爷让我来看你。他走了,我来替他。”

回来的路上,我爸说他在后视镜里看到公墓方向冒起了一股烟,不是他烧纸的那股烟,他烧纸的烟是灰白色的,那股烟是青色的,细细的一条,直直地往天上蹿,没有风,但它不散,就那么直直地往上走,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往天上放风筝。那股青烟一直往上走,走到极高的地方才慢慢散开,融进了云层里。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爷爷站在堂屋里,穿的还是遗像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但脸上的表情跟遗像完全不一样。遗像上他嘴角是往下压的,眼睛是严肃的,但在梦里他在笑。他站在北墙前面,墙上那张遗像不见了,他正好站在照片里自己的位置上,对着我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往墙里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前面有一条我看不见的路。他走到墙根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这次我听清了。他说的是——“好了,到了。”

从那以后,堂屋的灯再也没有闪过。石榴树枯掉的那根枝,第二年春天重新抽出了新芽。我奶奶也没再梦到过爷爷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站在床边。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相框夹层里,把遗像挂回了北墙上。那行“兄弟代祭,莫要忘了”还在照片背面,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我爸说不用再写了,该去的地方已经去过了,该还的债已经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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